广州高第街浮沉纪事:花开有声花落无痕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艾修煜 编辑: 王燕子 发表时间:2014-08-18 08:45

女人街风情,夜晚更甚

高第街,广州越秀区的老巷一条,为南粤第一大盐商许拜庭故居所在。不明就里的人姑妄忖之,这老巷或该是保存妥善的古旧历史遗迹,但在广州,它是一条年深岁久的商业街——孕育过本土个体经济成长,刺激过全国市场经济发展,汇集过新潮廉价的港澳水货,吸引过世界各地的“倒爷”……

这样的地方,在广州,不知凡几。

此长彼消,高第街好比众多广州坊市的缩影,在经济大潮里起起伏伏。如今盛景不复,它落寞成为专门批发零售文胸、内裤、皮带、泳衣泳镜等零碎小物的聚集地。

主营商品突出的性别特质,加之没落批发市场特殊的“职场氛围”,决定了活跃在此条街上的买卖双方多为行事爽利,头脑灵活,眼精手快,气质统一的女人们。

这,是一条地道的“女人街”。

一条浸透了广州草根气质的买卖街。

图/文 羊城晚报记者 艾修煜

高第街的女人们,起得早。

每天清晨五六点,一个个挂着不同身形曲线的背影,和着踢踢踏踏的各式鞋声,在红灯笼挑亮的零星光晕下忽明忽暗。

不多时,这点状的鞋声,就被平板拖车与麻石板路摩擦碰撞的带状轰隆声覆盖。一扇扇微锈的卷闸门吱喇开阖,旧屋老房笼罩出来的宁谧被彻底划裂,最终破碎四散。

手感粗糙的皮带、堆窝成捆的泳衣、大胆逼人的女士内衣,与俗花旧绿到让年轻人抹不开眼的“阿嬷衫”,纷纷从高第街两侧支脉延伸的小巷中苏醒过来。货品挤出透着潮腥味儿的货仓,被一个个生意女人拎在手里晃荡着,贴在细汗微微的胸脯上揉着,倒在各色塑料货筐里端腾着……最终,汇流到这条长不过600米的老街上。

高第街的一天开始了。花姨,就是这群生意女人中普通的一个。

入行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年近半百的她,自认为经历了高第街最好的光景。极快的反应,利落的语速,噼里啪啦的计算器神指,便是那时打在她身上的烙印。“当年的早市真叫早,凌晨三四点,整条街的档口就全开了……再晚一点,街上挤得满满当当,附近阿婆买菜都要绕路,硬挤进来的,菜都能挤坏了。”

彼时,商品流通实行价格双轨制。靠近港澳,个体经济活跃的广州,则占尽地缘优势,不仅拥有价格合理,样式新潮的货品,更有从香港倒贩而来的录音机、电子表、港版磁带、牛仔裤等稀罕物件,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倒爷”背着蛇皮袋,候鸟般不知疲倦地涌进涌出。

“那时的生意好做,每天都像打仗,一早开门就手不停,脚不停,嘴巴更不停……晚上收工,整个人累得像面条,又酸又软,连饭都不想吃一口……”与同辈老广生涩的普通话不同,花姨发音不算标准,但语速飞快,毫不生怯,“那时候,湖南话,四川话,东北话,一天不知要听多少种南腔北调,听着听着,自然就会,做生意嘛……”

然而,让花姨印象最深的,还是街口停着的成排货车以及“摞得像墙一样结实”的蛇皮袋。日复一日的人声鼎沸,令还是小姑娘的她觉得:“全国最热闹就是这里了。”

到了90年代,高第街长长的“车仔档”被清理,许多淘得第一桶金的商户搬入流花路新兴的服装市场。花姨难舍旧情,守在原地,靠着积蓄,租下十余平方米的档口,转为店铺经营。她舍弃了发夹、袜子等零散的经营项目,开始专做内衣内裤的买卖。与此同时,内地来的倒爷慢慢减少,“但是,洋人突然多了起来”。

花姨至今也不清楚,那么多肤色各异的洋人是怎样找到这里的,“好像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但见惯了生意人的花姨不怵:“无非就是Money?Money?Yes!OK!哈哈哈!”

洋人逐渐成为花姨的主要客户。每年最忙碌的时间,从中国传统节日前夕,变成了广交会、圣诞节前。所售文胸尺寸,从原来占多的A/B罩杯,变成专供外贸的大码,至于男士内裤,花姨张手比划:“面盆那么大,专给肥佬穿!”

在那些“听得到银钱响”的日子里,花姨的头等任务是带领工仔驾着三轮货车去抢货。“货,货,货!最重要就是有货,只要有货,不愁没人买,抢到货就是抢到钱!”

然而,时代终究变化。

洋人的去,就和来一样,难以预知。熙熙攘攘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眼下的冷清却已持续好久。

花姨感叹自己打计算器的“飞指神功”退化不少,近两年更是荒废:“一整天都用不到几次……都是一些散客,每次拿上几十件,塞进塑胶袋子,扛上肩膀就走,连发货都省了。”越来越精明的洋人也让花姨头痛:“来人越来越少,压价却越来越厉害。”

同时期的从业者在市场剧变中大多作鸟兽散。当年的后生辈批发市场,早成气候,档租已是高第街的几番,价格高得让老街生意人不敢打听。

如今,在高第街待了半辈子的花姨辞退了工仔,喊来老家的侄女帮手,又开始采购本地特色的小码内衣、老人衫,卖给街坊和进城的乡下小商贩,“生意啰,就是这样,高高低低,起起落落,能赚一块是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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