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莹颖案判决：凶手被判终身监禁 美国判死刑有多难？

章莹颖案凶手克里斯滕森 视觉中国供图

▶769天痛苦等待，章莹颖案判决：凶手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减刑

▶对这一结果，章父表示：不同意但接受，只想早日带女儿回家

金羊网记者 李妹妍

经历769天的痛苦、思念和等待之后，章莹颖的家人在美国当地时间7月18日等来了判决结果：2017年绑架和谋杀中国访问学者章莹颖的克里斯滕森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不得保外就医、不得减刑。

“对法庭和陪审团做出的决定表示尊重。”对于这一判决结果，章莹颖的父亲章荣高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尽管他不同意这样的结果，但是接受罪犯在监狱度过余生的惩处，这将在一定意义上弥补心中所受创伤。章父再次呼吁凶手透露女儿遗体下落，“如果你的灵魂中还残留任何人性，请帮助结束我们的煎熬，请让我们带章莹颖回家。”

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汹涌的民意大多对未对凶手判处死刑表示不解和愤怒。克里斯滕森作案手段如此残忍，为何在陪审团制度下判决死刑如此困难？有没有强制措施让他说出章莹颖的遗体下落？

庭审

律师极尽煽情 凶手却无悔意

18日，位于伊利诺伊州皮奥利亚的联邦法院座无虚席，一旁房间内提供闭路电视直播。章莹颖父母、男友和弟弟悉数出席。克里斯滕森的父母和亲戚也现身法庭上，克里斯滕森不时轻松看向父母并报以微笑。

检察官尼尔森做结案陈词时说，章莹颖是她父母一辈子的希望，克里斯滕森的做法无疑毁掉了他们的生活，“正义必须得到伸张，必须判克里斯滕森死刑”。

辩方律师波洛克的结案陈词持续了64分钟。她说，克里斯滕森是一个聪明、有礼貌的年轻人，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只是他在2016年至2017年之间并没有很好地控制自己内心的恶魔。

波洛克还“煽情”地说，即便没有被判处死刑，克里斯滕森将在一个“棺材”里度过余生。波洛克甚至一度泪流满面。

宣判后，法官沙迪德问罪犯有没有话要说，包括是否对章莹颖家人表示悔意，但克里斯滕森直接说“没有”。沙迪德表示：“希望你在狱中，有一天能幡然悔悟，拿起纸笔，告诉章莹颖及其家人‘我错了’”。（新华社）

回顾

此前陪审团一致裁定有罪

2017年4月，章莹颖前往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尚佩恩分校学习，6月9日在搭乘一辆黑色轿车后失踪。

2017年6月30日，美国联邦调查局逮捕嫌疑人克里斯滕森，指控他涉嫌绑架和杀害章莹颖。

2019年6月24日，美国伊利诺伊州中部地区联邦法院陪审团裁定，克里斯滕森2017年绑架和谋杀章莹颖的罪名成立。12名陪审员组成的陪审团一致做出嫌疑人克里斯滕森有罪的裁定。（新华社）

追问

陪审团制度下为何难判死刑？

“如果对美国的司法制度有所了解的话，这样的审判结果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99%可能的结果。”北京交通大学法学院教授郭烁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和普通案件“陪审团定罪，法官量刑”不同，美国的死刑量刑主要由陪审团做出，“要让陪审员一致同意判处一个人死刑，绝非易事。”

据媒体披露，7月17日，控辩双方律师相继进行结案陈辞后，12名陪审团成员在法院的一间屋内进行讨论，全程仅有陪审团成员参与。从17日下午到18日下午，陪审团进行了8个多小时的审议，最后做出了判决，正式判处被告终身监禁。而此前6月24日，同样是这个陪审团，裁定被告的绑架谋杀罪名成立。

“美国普通刑事审判程序采用‘二分式’结构，定罪阶段与量刑阶段二分。”郭烁说，这样一来，尽管陪审团认可谋杀罪名成立，但只要有一名陪审团成员认为被告人不适用死刑（不需要认为他无罪），就无法形成死刑判决。

“事实上，在西方一直有这样的讨论，就残酷程度而言，到底是终身监禁残酷还是死刑残酷？”郭烁表示，根据多年来美国联邦死刑案件的量刑判定趋势，由陪审团达成一致作出死刑的判决不多，“我们预设杀人判死刑才是公平，但是在一些废止死刑运动持续很长时间的地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在章莹颖案中，最终决定克里斯滕森命运的是随机抽取的12个人。在美国，陪审团成员一般来自州和联邦法院提供的陪审员名册，会根据选民登记名单、汽车驾驶执照名单或其他总体上可以涵盖社会各阶层的公共名单为基础制定。

“陪审员的死刑观、宗教观、受教育程度、种族认同等方方面面的因素都可能对最终判断产生影响。”同济大学法学院助理教授徐文海告诉羊城晚报记者，陪审团制度是美国司法上的一大特色，但却是一个褒贬不一、难以对其准确定位的制度，“无论我们如何要求陪审团理性客观‘以事实为依据’，但在最终做出判断的那一刻，是无法忽略陪审员内心非理性的那一面的。”

徐文海认为，在“轻刑主义”成为“政治正确”的社会环境下，许多人会因自己的决定可能导致死刑这一结果而产生犹豫，“当你成为能够决定陌生人生死的判官，即便对方十恶不赦，有多少人能平平淡淡地下得了决定？”

此前就不乏这样的先例。2008年，亚利桑那州法院在一起寻求判处死刑的谋杀案审判中，由于仅一名陪审员拒绝投票支持死刑，罪犯最终被判处终身监禁。

章莹颖的亲友出席判决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 新华社发

质疑

精心设计的“免死”辩护策略？

截至今年5月底，美国已有21个州废除死刑，其中包括章莹颖被害事发地伊利诺伊州。但美国司法部仍在2018年年初作出了对被告克里斯滕森寻求死刑判决的决定。郭烁表示，这是一个联邦案件，在美国联邦政府层面认为应当将死刑的惩罚纳入最终考量。

在美国，寻求死刑判决的案件并不多见。据媒体披露，面对检方寻求死刑判决的态度，辩护律师从一开始就明确了“免死”的辩护策略。

最初，被告辩护律师试图用精神疾病来进行辩护。根据美国法律，即使被告承认自己绑架并杀害了章莹颖，如果能证明他在实施犯罪行为时患有精神疾病，被告就可以逃脱罪名，法官只能判其进入精神病医院。

在本案开庭前两个月，辩护律师突然宣布放弃以精神健康作为辩护理由。媒体分析认为，这或是因检方掌握大量被告实施犯罪的证据，使精神问题的借口难以成立。

《芝加哥论坛报》报道指出，从过去一个多月的庭审内容来看，辩护律师采取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策略——在第一阶段审判开始就承认其当事人有罪，从而将重点引到第二阶段量刑的审判——这样陪审团的情绪会在接下来长达几周的庭审中有所缓和，在做出量刑决定时情绪不会特别激烈。

与此同时，在量刑阶段，为免除被告死刑，辩护律师还提出了49项应轻判的因素，包括强调罪犯童年的病史、曾是“优秀助教”、检方证据“不可靠”、酗酒母亲的影响、没有犯罪记录，以及在伊州大学咨询中心没有得到合理治疗等。

所有这些努力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将嫌犯的童年经历、生活遭遇、精神状况等问题无限放大，以此引起陪审员的同情。

“只要陪审团不能达成一致意见，辩护策略就算成功了。”徐文海说。

从最终结果来看，这样的辩护策略是有效的。据福克斯新闻报道，12名陪审员中10人赞成死刑，2人反对。一份陪审团商议记录文件显示，就该案“轻判因素”中，有2名陪审员认为克里斯滕森在犯罪期间酗酒和服用抗抑郁药可能导致严重副作用；另有5人认为他没有人格魅力，不太可能招募他人实施暴力行为。

揪心

能强制凶手说出章莹颖“下落”？

章莹颖的家人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他们的心愿从来都是早日将莹颖带回家。

如今，庭审已经结束，章莹颖仍然没能“回家”。

“在审判前，克里斯滕森不可能供出章莹颖遗体的下落。判决后，他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判决结果已经符合他的心理预期，就更不可能供述遗体位置了。”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扬帆表示，这是司法审判局限性的体现，无法强制嫌犯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供述。

那么，法律上有没有强制措施能使克里斯滕森说出遗体下落？

北京岳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岳屾山表示，在美国，被告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不能通过强制手段来让被告人交代。这点在中国也是一样的，是法律制度在设计层面对被告人的权益保障，“但是拒不交代遗体下落的，在我国可以被认定为认罪悔罪的态度不够，从而不会得到从轻处理。”

“只能如法官所说，期待被告人能在某个时刻忏悔。”徐文海说，在中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质朴法律观根深蒂固，大多数人可能都觉得应该判处死刑，维护大众内心的“正义”，但在美国这样的司法模式下却无法得出这样的判决，“在这种不公平存在的情况下，是不是能从民事赔偿的角度获得一些弥补，可能是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

中国外交部：

再次严厉谴责凶犯残忍行径

外交部发言人耿爽19日就章莹颖案最新进展回答提问时表示，我们再次对凶犯的残忍行径表示强烈愤慨和严厉谴责。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是最严重的犯罪。我们始终主张通过法律方式让正义得到伸张，让罪犯得到惩罚，让悲剧不再重演。

耿爽表示，中国政府高度重视维护海外中国公民的安全与合法权益。中国外交部和驻美使领馆将继续跟进事件进展，继续为章莹颖的家人在美处理相关事务提供必要协助。

此前一天，中国驻芝加哥总领馆副总领事边志春发表声明称，感谢所有为伸张正义而努力的人们。希望所有在美的中国留学生拥有一个平安的求学环境。（李妹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