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序|林贤治:为大时代的来临作印证

来源:金羊网 作者: 发表时间:2024-02-28 09:27
金羊网  作者:  2024-02-28
故园的风物,青春的歌咏

文/林贤治

本土叙事,贯注深情

多年来,每年都会收到一些从各地寄来的诗刊,使我得以熟识《诗刊》的围墙之外的许多年轻的面孔,听到他们或押韵或不押韵的声音。后来,刊物少了起来,打听之下,才知道陆续停办了。我编过刊物,深知此中的艰难,何况在民间,获准出版发行且不说,仅筹措资本一项,便足够逼退天真烂漫的小诗人了。但有一种诗刊,近二十年从未间断,每期准时到手的,就是《蓝鲨》。

在我的家乡阳江市,有十来个写诗的青年凑到一起,成立一个小小的蓝鲨诗社,算是有了自己的园地。《蓝鲨》长开本,质朴、大方,却也不失雅致。随着岁月的推移,诗刊日渐变厚,不少外省的诗人也参加进来了。刊名很好。蓝鲨,作为大海的族类,野性难驯,始终向往运动和无限。

诗社发展起来以后,陆续编书出版。我曾收到几种多人合集,日前又收到新编的一种:《阳江诗志》。故园的风物,青春的歌咏,教我非常喜欢。

以诗的形式编写地方志,就我所见,在全国恐怕还是第一部。地方志记载地方的历史、地理、民俗、文化、生产和生活等,它是记录性、实证性的,巨细无遗。“诗志”则取人文的部分加以扩大,它是阐释性的,诗性的,审美的,多出一层情感色彩。故土的一切,只要插上诗的翅膀,就会飞越固有的疆域,魔幻般获得更大的空间。

叙说阳江本土,对诗人来说,无须乎依赖典籍和传说。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完全可以从生活出发,从个人的生命体验出发进行书写。许多诗人直接歌唱出生地,那里的田野、村舍、牲畜,种植的各种作物。陈计会的《报平村》,写城镇化带给农村的变动是典型的。推土机倾泻如血的红泥,覆盖大片水稻,“遗留下/一望无际的风,以及/疯长的野草,没有牛哞的春天”,全篇充满痛感。作为现场的目击者,诗人袖手,沉默,有笔瑟缩在衣袋里,嗫嚅如听鼠嚼。他无力制止,自责为“同谋”,表现出少有的批判的勇气。黄远清写海边修建的火力发电厂,“把煤换成光明”,却不得不以污染海水和空气,毁灭鱼类和红树林,甚至直接付出居民的健康为代价。生态环境的保护,是伴随几十年现代化、城市化进程产生的,普遍存在的严重问题。对此,诗人同样显得很无奈,最后写道:

母亲靠在岸边发呆

好多年以前,海蜇和鱼虾

常在她脚下亲昵

如今,她的心事啊

结句很好,余波未了。林枢写阳西地区的盐田,瓷片厂的旧址,还有青洲岛的破船、礁石、渔火、“北来的候鸟”,构图空旷而凄冷,感喟岁月的“刻骨艰难”。谭夏阳和容浩同时回到少年,却是两种不同的情调:或者神秘的悦乐,或者无端的怅惘,而幼小的心灵一样有着虚缈的星芒和远方。

另一群诗人,如张牛、陈舸、王洁玲、黄昌成,颜仰建等,使用“时髦时代”的形式:旅游来描述阳江的山水,各地的胜迹。由行客的状态所决定,多着意于形象的描摹和风景的组合,用笔近于油画的平涂,不像雕刻的深入,少了“土生子”身上的那种沉坠感。陈舸的《独白》是遒劲的,繁复的;诗句作长方形排列,严整有如沙积石累,凸出视觉形象,颇具匠心。

无论取何种视角,本土诗人的地方叙事,无不深情贯注。陈晓君称阳江为“我的小城”,陈锦红称阳春为“我的花园”,“我的”都非巧合,而是抒情主人公同为恋乡情结的羁系所致。

以个人经验注释农耕传统

“南海Ⅰ号”在全国是有名的。巨大的船体出土之后,让时间和辉煌停泊在博物馆里。诗集中有两位诗人写到它,面朝瓷器的方阵侧身而过,陈舸神往于打捞本身,在动荡的水波和沙粒中发现“回”字形物体,颇有点形而上的味道;冯瑞洁则在沉落海底的词语中,读到人间的创伤和寂寞,而对久远的无名的水手起了深深的缅怀。

在伟大的废墟对面,诗人寻找另一些旧址。陈世迪的《水埒街》,黄赤影的《七贤书院》,同时注目于一种文化精神的失落。水埒街内的孝则图书馆已成危房,红砖封门,木窗破败,墙壁为爬山虎、野芋、蕨草所包围,恍如陷入幽谷。七贤书院深锁大门,“阳光喑哑,任性青苔拾级而上,长至瓦楞”,一样是绿色的荒芜。不同的是,黄赤影对未来有所期待,所以写“庭院如今容颜不再/却气度非凡”。诗中特别写到庭内的古梅,被台风连根拔起,依然葳蕤生长,为等灵魂开花。陈世迪站在黄昏中,独对阁楼的深寂,却觉得“没有什么能抚慰/颓败的事物——叙述,或者赋形/恰恰是我路过虚空的法则”。他自语道:“我的目光能凭空创造什么,/捏起双拳,更深的空无还在掌心。”

大约诗人是喜欢怀旧的,伤逝的。其实,追忆是人类的一种习性,可以说是基本人性之一。所以地方志有一个重要的部分留给民俗,旨在记录世代的文化智慧,使优秀的传统得以承传。书中,于是出现古村落,老井,石磨,笠帽,土制染料;出现“细嚼慢咽的乡音”,山歌,哭嫁;出现奔跑的稻穗,海味的网,土特产,“风雨、烟火和烈火的名字”;出现风筝,龙舟,舞狮人……阳江的风筝节是盛大的。而诗人的梦想,无论如何斑斓,“上升,接近太阳和飞鸟”,(王洁玲《风筝》)依然牵挂故土,飘荡中载着乡愁。端阳节赛龙舟热闹非凡,“鼓声,五月的雷霆/江面燃烧纯白的焰火”;(冯瑞洁《扒龙船》)“那群抱着河流舞蹈的人民/在五月的潮音中/穿越一河亘古的传说”。(田夫《五月的黄什河》)诗人在发扬踔厉中,听得见鼓声以外的另一种音乐:飞鸟、庄稼,葱茏的草木、风和河水互致的回声。

安土重迁,慎终追远,是农耕社会的一个传统。诗志中,诗人以个人经验注释这个传统。林改兰的《老屋》,全诗很短,而心事绵长:

窄小的四方窗口闯进一柱光

往事纷纷扬扬无法落定

更大的黑暗被门闩锁住

莫可名状的心事

青砖色泽依然鲜艳

执着的固守

触摸雕花

百年的忧伤从指尖飘落

曾静默地以美丽的姿态守候

终有人叩响门扉

门闩已坏

屋内早已沧海桑田

卢晓莲也写老屋,写的是其中的两把椅子。诗人回忆说,十多年前,母亲坐着一把,手抚着另一把等候归人。最后说:

现在,我越来越少回去了

似乎回去,只为到老屋

坐坐那把等了太久,也不见

爸爸回来坐的空椅子,再摸摸

另一把,也空下来的椅子

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诗句简朴自然,不胜今昔之感。书中收入项劲的三首诗,都是怀念父母的。其中《日记一则》,以喜剧的形式出之,艺术上很有特点。诗的开头点明时间:“三年以后”,接着大事铺张地写他如何张罗一顿晚餐,至最后一节,顿时出现戏剧性转折:

哦,姐姐来电话了——

她叮嘱我别忘了上香

她说在中山陪着闺蜜

吃着那边的美食不能赶回

千万记得帮她也帮大哥多上一炷香

好啦我说知道啦

我在做饭呢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没有回来

我知道你的喜好,知道你的口味

知道你在一次幸福的家宴上

会为每个人都准备点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

你当初怎会选择在这一天出走远行

是要我永远记住一个日子呢

还是坚信,你从未离去

晚安,妈妈

节日快乐!

回到日常,满溢天伦乐趣

生活着是美好的。诗人的追怀回到日常中来,诗句口语化,快节奏,满溢着天伦的乐趣。

生活是一个大题目,在另一些诗人那里,却是别一番况味。陈锦红感叹说:“一个人活在世上/要活出自己的形状有多难。”(《一个人活在世上》)罗德任写道:“节奏慌乱一团/生活总是错位站在一起”;“没有水/我是生活里的鱼/被日子翻来覆去。”(《日子》)真诚的诗人不会讳言其中的艰难。容浩写乡村的劳作,逃离的青年,“一切都在变快,很多事情/路人不知,青年知。/小城将成故乡,/一个人的故乡,慢慢地成为秘密。”冯瑞洁写的小渔村,“年轻人一个个离去,追逐/城市是虚拟的浪潮/像受蛊惑的鱼族/更大的眩晕铺天盖地。”跟随诗人进入城镇,却见阿蚁笔下的岭东之夜是芜乱的;冯利写的南门街门南,灿烂阳光喑哑,清澈的护城河变黑发臭,唯见霓虹灯谄媚般的光耀;河面上,“长满了地摊和小商棚/守业的男女/装着猫头鹰的巨眼/窥伺一切行人的鼠影。”陈世迪说马南湾路有一条“下岗街”,那些衣服摊子的女人是寂寞的,周遭是清冷的,诗人观察中的春夜是不完整的。

陈晓君写《酒馆》:朋友相聚痛饮,凝望雾中旧事,梦想闪烁,难遣悲怀。又《太平驿》:客子独与月光倾谈,说世间深寒,理想未竟,相慰者唯是一缕梅香。两诗的调子是失落悲怆的,收束时竟是“从容如人间草木”,“灵魂洁净如初”。

没有宏大叙事,百姓的生活是日常生活,陈世迪有诗即取名《伟大的日常》。诗人仍然以观察者的身份出现,从阳台柔弱而强韧的蕨草,写到街道两旁舒展的紫荆花树,写到络绎经过的各式各样的车辆,是一条展开的生活之链。他制造了一场暴雨和一片晴天,最后交出一个明亮的句子是:“天空正在打开古老的蔚蓝”。生活中,“一种力接着一种力”,这正是“史书的节奏”。“天空之蔚蓝”不断打开再打开,唯因新生而“古老”,而永恒。

一种“不择地而生”的哲学

阳江居民分两部分,一为原住民,一为移民。此地临海,开发较迟,其实是一块年轻的地域。阳江人勤劳,坚忍,忠守于土地和命运。田夫对母亲的生存哲学概括为一句口头禅:“一条虫有一张叶泊!”谭夏阳写到他祖父栽种的一种药草植物,名落地生根,喻为“滥生的不死鸟”,不择地而生。这是另一种哲学。作为移民,祖父的遗愿是,“你们的家不在这里/而在城市,在天涯,去吧/到那儿去落地生根,开枝散叶”。随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经济改革的浪潮,新的观念纷至沓来,传统的东西迅速崩解,从此人们有了更多一点的选择命运的机会。黄远清有一首诗,题为《大沟华洞海边》,反映了这种时代的变化。

这是一首寓言诗,写一群黄牛来海边听涛。其中有三种角色:一是“老黄牛”,因搁置的旧船而记得过往的历史,面对开放的海面,所以“目光忧虑”。“随行的黄牛”是另一种角色,默然跟从长者,“低头/继续穿行在砾石之上。”显然,这是喻指走老路的传统群众。诗人着重刻划的角色是新生代:“一只小黄牛”。“他似乎并不想/尾随父辈们的脚印,他在沙滩/硌下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尽可能的靠近潮湿的沙子”。有意思的是,当“我”上前要和他同行时,却遭到他的拒绝,迅速地逃回到集体之中。诗人的解释是:“对比一个/陌生者的闯入,他宁愿选择相信/海浪、旧灯塔、渔民和父亲”。历史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有时“进一步退两步”,而命运的抉择也决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传统与变革的冲突是长期的,反复的,充满巨大的张力。

漠阳江是阳江人的母亲河,养育了两岸的儿女,美丽的园田,阅尽千百年沧桑故事。陈计会为漠阳江写传,把历史和现实、自然与人文、劫难与反抗,梦想与命运编织到一起,意象密集,看得见清晰的脉络,不同的人物、故事和场景。《漠阳江传》摹仿史诗风格,讲究气派,倾于宏大,但不乏细节且富于节奏变化。诗是写实的,难得的是没有那种常见的矫作的尾巴。“以水为镜/你说江山如画,我说风景暗哑/翻动书页”,多次出现那只翻阅县志的手。“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诗人探身于漠阳江,触摸时间的根部,在沧浪之水中寻找真实,寻找良知。

“大江流日夜”,浩浩荡荡,奔流入海;转弯处尤为湍急,每见惊涛。毕竟,现时代已经开启,借用马克思的话来形容:“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转型的时代,有破坏,有建设,世界日日在改变,或行将改变。鲁迅这样说过:“中国社会没有改变,所以没有怀旧的哀词,也没有崭新的进行曲。”而在《阳江诗志》中,却同时有着“对新的讴歌”,和“对旧的挽歌”,正好为大时代的来临做了印证。


编辑:吴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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