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成秋
象牙雕刻（简称“牙雕”）是历史悠久的传统工艺，受原料限制，这项技艺如今已不再开展，转向了骨雕、角雕等替代材料雕刻。民国时期牙雕就已蜚声中外，在报纸上有五花八门的报道——既有对牙雕技艺的赞美，也有日常生活中保藏方法的介绍，甚至还有象牙仿制技法……虽不尽可取，却能由此窥见民国时期的世俗风气，了解百年前牙雕的风行。
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广州牙雕，以玲珑剔透的镂空技法闻名，早在民国时期就已广受外国人的关注和称赞，是当时对外贸易的重要工艺品之一。1928年2月11日《民国日报》（广州版）所刊《国货展览会情形》一文称：“昨沙面美领事亦联同美商多人到场考察，场内陈列货品以广东乐器商店制造之西洋乐器最为特色，至象牙雕刻品、手工之纤巧，尤为美人赞赏不置。”1935年2月24日《民国日报》（广州版）《象牙器能多输出》指出：“粤盛象牙雕刻，工作精美，著名于世……近年多销售于欧美。”
广州牙雕中最为精巧的代表作是象牙球，其镂空卓花、分层转动等技法，曾一度被外国人视为中国雕刻巅峰的绝技。1936年5月19日《国华报》所载的《外国人不忘我国象牙球》一文讲述了外国人由怀疑这项技艺的真实性到信服推崇的经过：“前清南洋博览会曾陈列一颗，凡十三层，每层皆刻细致花草，且皆浑圆能转动自如。其心思之缜密、雕刻之奇妙，直是匪夷所思。外宾之莅会咸奇之，以为此简直非人工所能为，疑为借重胶黏作伪。旋以重价购得，置锅中煮之数日，取出细看，绝无破绽可寻，乃确信为人工镂刻而成。后传之外邦，见者无不叹绝，于是中国雕刻乃名重一时。区区象牙球，乃成为外人心目中之中国精巧雕刻代表。书籍中之言及中国工艺美术，几无不提及之也。”在象牙球毫无拼接、一气呵成制作过程的真实性得到确认后，其雕刻层数之多、技艺之高，更是令人折服。《东亚晨报》1939年12月8日《粤象牙雕刻谈》报道称：“广东象牙球，在万国赛会列邦人士，多以重价购去，考察家和各国制造互相比较，大约西人制造七八层，我华人制造象牙球可琢十层以外。”可见广东的象牙球雕刻不仅代表着国内牙雕的最高水平，也技压全球，远超其他国家牙雕水平。新中国成立后，广州牙雕艺人不断开拓创新，象牙球层数不断提升，到20世纪90年代，翁氏牙球家族经过世代传承，已将层数突破到57层。
民国时期牙雕制品不仅出口海外，也有一定内销市场，比如象牙筷、象牙玩具等零碎小件多销于长江一带。这些产品的保养方法与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紧密关联，报纸也时有介绍。1919年4月18日的《晨报》中的家庭生活常识栏目介绍了使象牙器物复新的方法，称：“西洋食器之中象牙柄刀与本国之象牙簪，如染油渍，可先于硫酸中和水少许，浸象牙其中，或以漂白粉与盐素水化合，浸若干时取出，日中晒干，又入肥皂水浸洗再晒干，便能纯白。”
说到当时与人们一日三餐相关的象牙筷，报纸上还记录过一则趣闻。象牙及其制品较为贵重，通常来说难以进入穷苦人家，但在特定的年代也曾出现过意想不到的反转。1942年8月14日南京《京报》发表有《象牙筷配穷人家》一文。文中以象牙筷为素材，讽刺当时由战争带来的物价飞涨、贫富逆转的社会乱象。原本种田的乡下人家庭贫穷，若家中有一副象牙筷，会为了衬得起它把别的东西都换得更高贵，于是若有了一副象牙筷就会容易把家当倒腾光了，因此象牙筷只适合乡绅人家。谁想到战后生活却一反常态，原本财大气粗的乡绅人家收入减少，甚至连日常吃饭都变得艰难，没有好菜好饭吃，于是象牙筷反而更加不相衬了。反观乡下，农产品比战前涨到近百倍，原本的贫穷农家因此暴富了起来，每天大鱼大肉，丢了毛竹筷，改用象牙筷了。这则新闻观察细致入微，从并不起眼的象牙筷入手，反映社会贫富的颠倒，让区区一双象牙筷成为了战后物价异常的放大镜。
当时报纸还关注牙行兴衰和象牙雕刻技艺传承等问题。民国时期广州大新路一带牙行林立，国内外牙雕贸易曾盛极一时，但受战争影响，行业衰微，牙雕技艺几近失传。抗战结束后，有识之士积极呼吁保护包括牙雕在内的传统技艺和艺术。1947年9月24日《国华报》刊登的《市参会函请市府计划保存国粹艺术，象牙雕刻粤讴唱书均入其列》提出：“陷敌七年，为敌摧残过甚，一切文化事业，多未恢复，应请市府广聘本市名流学者，成立本市文化建设委员会，专心设计办理，该会应分为文学，音乐，戏剧，雕刻，顾绣，图画，建筑等组。计划提倡发展保存，以免停滞或中绝，市内之象牙雕刻，戏服顾绣，粤讴唱书等艺术，从前甚为发达，现因沦陷时期不堪摧残，日就衰落，老成凋谢，后继无人，政府尤应提倡保存，或于职业学校中，添授此项艺目，免令失传云。”这无疑是相当有建设性的见识，今天广州市内的职业学校仍开设有粤剧、广绣、玉雕、木雕等相关专业，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包括牙雕在内的非遗才得以传承和弘扬。
民国报刊中关于牙雕的报道丰富多彩，无论是生活妙招、仿制手法还是物价放大镜，都反映出象牙雕刻及其制品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百余年来以象牙球技艺蜚声中外的广州牙雕也足以令我们自豪。尽管今天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已很难接触到象牙雕刻制品，但还是不应该遗忘历史上象牙雕刻这门古老而精美绝伦的非遗瑰宝。当前，广州市文化馆正在展出的“仙工神品——广州象牙雕刻展”，是2017年我国全面禁止象牙制品贸易以来举办的规模最大的牙雕专题特展，欢迎感兴趣的读者前来参观，共同品味广州牙雕的独特魅力。
（作者是文学博士，任职广州市文化馆非遗保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