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美院当教师三十多年,几乎每年都要带学生下乡,先画速写再搞创作,虽然时间不长,收获却比待在学校里要多。分析原因的话,最主要的当然是学生走出校门有了发挥主动性的机会,他们不仅要自己选择写生对象,还要在写生的同时考虑创作,从大量的观察和体验中获得题材和形成主题;其次还有练习的强度,平时在学校里每天最多四个学时的专业课,下乡期间因为不用兼顾其他课程,所以等于从早画到晚,早上八点出门,下午五点才回,晚上还有作业汇看,教师不觉得累,同学们也巴不得师生之间多一些互动。
按照由近及远、由里及外的原则,我担负的一年级连环画创作教学并不鼓励同学们“行万里路”,而是将下乡地点限定在珠三角农村,尽管它看上去跟广州市郊特别是现在大学城的几个自然村没什么区别。除了最初的几年轮番去过的番禺、中山、新会和增城,次数最多的就是我退休后“落户”的顺德杏坛镇,从1996年开始,我带队来过不下二十次,至于学生的总数,也起码在五百名以上。所以,当有人问我为什么退休后选择住在杏坛时,我首先想到的理由就是这里曾经是美院的下乡教学基地,我熟悉它的道路和环境,知道有哪些好吃的饭店,特别是那些由文化站推荐给我们的村落有什么特色,闭上眼睛都能够想起来。
也就是通过那些在我身上不断重复的动作,观察—写生,写生—观察,对于杏坛的乡村生活,我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结论:这里的“原住民”好像不用干活,在村子里面盖房子的是外地人,而在村子外面根本就见不到干活的人。
直到我在杏坛镇龙潭村的“自然村”青田住了三五年,才意识到前面所做的那个结论根本站不住脚:这里不仅有干活的“原住民”,而且所干的活——比方说“刮鱼”——也是非常入画的。我每天早上开车经鱼塘去到公路,结果总是给挡回来,因为鱼塘边的道路给装鱼的大货车占领了。有了这辆大车,就注定能看到正在刮鱼的人群,他们穿着橡胶工作服,身体的一半留在水里,正在那里紧张地工作,你拉我扯,就跟在拔河一样。这是很好的速写画面,可为什么以前见不到呢?
我并没有想太久,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我们尽管是早上八点多出发,但相比刮鱼这样的生产活动还是有点晚。而且,我们习惯于总是待在村子里可以遮阳避雨的地方,以为以建筑空间为依托的生活就是全部,哪能想到乡村真正的工作是在村外,是在巴士车没有经过的,或者我们不愿意走远的鱼塘边上。
有了这个结论,我就经常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社会实践就是一个悖论:你在乡村待得越久,就越不会说自己了解乡村,只有那些三两天的走马看花,才够胆说“收获满满”。我们究竟要快速反应还是要逐步积累,在今天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似乎就不容易得出单一的结论了。而我,我仍然会一直认为我不了解乡村,除非我真正成为了一个村民。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