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出差不在,我就等他回来。”
前几天,曾建强外出学习。得知他回到英德,陈大姐第一时间来到诊所。她和曾建强认识近30年,身体有些不舒服,总习惯先来找他。“他不在的时候,我都不敢乱吃东西,怕吃坏肚子,哪里不舒服不知道找谁看。”她说,自己信他“就像信家里人一样”“生命都可以交给他”。
等他的不止陈大姐。诊所对面理发店的老板植大爷也是老熟人,曾建强外出时,他也会惦记一句:“曾医生什么时候回来?”街坊张丽娟则从小就在这里看病,一晃已近30年。对这些街坊来说,看曾医生早已成为习惯。

曾建强正在给老街坊陈大姐扎针
诊室里,曾建强通常不急着问病,而是先说:“慢慢来,别着急,坐稳。”随后伸出右手,搭脉、翻病历、开方。若不是左边空荡荡的衣袖,很容易忘记,这些寻常的诊疗动作,他都只能靠一只手完成。
2025年5月,曾建强获评“全国自强模范”。但回到英德,他最熟悉的身份,仍是街坊口中的“曾医生”。
独臂学医,他把一只手练成了医生的手
针尖抵住猪皮,右手往下一送。扎不进去,就拔出来,再来。
这是曾建强大学里练针时反复做过的动作。猪皮厚,要把细针迅速、稳定地送进去,既靠技巧,也需要足够的指力。练得久了,手皮、指甲都会磨痛,“有时候疼起来,比针扎还难受。”
3岁时,一场车祸让曾建强失去左上肢。小时候,他曾问姐姐自己的手去了哪里,姐姐哄他说:“手藏起来了,以后会长出来。”后来他渐渐明白,那只手不会回来。此后的生活里,拧毛巾、系鞋带、骑自行车,很多别人不需要思考的动作,他都得重新找到自己的办法。

汗水浸透他的长袖上衣,曾建强便独自去换衣服
可他后来偏偏选择了一个更加依赖双手的职业。
“我这条命,是医生救回来的。”曾建强说,自己经历过病痛和求医,也更容易体会病人的难处。1993年,他考入广州中医药大学。真正开始专业训练后,“少一只手”变成了一道道具体的难题:别人两只手抓药,他得练单手;别人针灸时一手固定、一手持针,他必须让一只右手完成原本需要双手配合的动作。
“老师可以教针灸,但一只手怎么完成,别人教不了你。”曾建强说。
于是只能练。臂力不够,就单手拉单杠;手臂悬空不稳,就吊着砖块练力量和定力;指力不足,就在猪肉上反复进针。等到针能稳稳扎进去,他又往自己身上试,去体会不同穴位的酸、麻、胀、痛和类似电击的针感。
别人练半天,他就再练半天。曾经需要反复寻找角度的动作,后来逐渐变成肌肉记忆。如今,他把脉、持针、开方已经十分自然。陈大姐躺在诊疗床上看着他操作,感慨了一句:“有些人两只手,都比不上他一只手。”
大学毕业后,这份“练”也没有停止。曾建强后来考取国家注册执业医师、注册执业药师资格,又多次前往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医科、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学习。
离开诊桌,他会打乒乓球,也会骑单车锻炼。那些曾经格外困难的动作,如今早已成为日常。他没有等那只“藏起来的手”重新长出来,而是把仅有的右手,一点点练成了医生的手。

休闲时,曾建强和儿子打乒乓球
放弃大城市发展
他把诊室安在了街坊身边
1996年大学毕业时,曾建强并非没有留在大城市发展的机会。“当时我在广州本来可以留下来。”他回忆,师傅当年在广州新塘开诊所,给他开出的月薪是3500元,“也是一份不错的收入。“
但他最终回到英德。同年,曾建强受当地残联委托创办城北残联康复站。2009年,按照相关要求,残联机构与医疗机构脱钩,康复站才逐渐转为今天的个体诊所。换言之,他如今这种独立诊所医师的身份,并非突然作出的创业选择,而是从基层康复服务一路延续而来。
这些年,他也越来越确定自己在医疗体系中的位置。曾建强并不认为个体诊所要和大医院“比大小”。“大病往医院去,小病到社区来。”在他看来,大医院有设备、专家和完善的诊疗体系,是基层医生的后盾;个体诊所的优势则是离居民更近、更灵活。真正重要的是各司其职,把转诊和服务的链条接起来。

看起病来,曾建强和其他医生并无差别
离得近,也意味着一种不同于大型医院的医患关系。
“从不认识到认识,有时候大事小事他都喜欢问一下你,这其实就是一种信任。”曾建强说,基层医生常年守在一个社区,面对的是同一批街坊。一场病好了,人没有就此消失;街上还会碰见,过几年又可能带着父母、孩子来。有人从小看到大,慢慢就从患者变成了熟人、朋友,甚至是一家几代人的“家庭医生”。
诊所墙上的“痌瘝在抱”,正是这种关系留下的见证。这块牌匾来自一位百岁书法家患者。老人曾在这里治病,病情改善后写下四个字相赠。“痌瘝”是病痛疾苦,“在抱”是牵挂于怀。后来,医患两人也成了朋友。
而熟悉并不意味着什么病都留在自己手上。82岁的严建宇曾长期从事当地医疗工作,他评价曾建强这样的基层医生有八个字:“小病能治,大病能知。”一次,一名患者因“喉咙痛”来到诊所,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咽喉炎症。曾建强继续追问,得知患者上楼梯时疼痛会明显加重,随即建议到医院排查,最终确诊心肌梗死并得到及时治疗。

诊所门口人来人往
所以,陈大姐会等他回来,植大爷也会问“曾医生什么时候回来”。他们等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会开方、会扎针的人,而是一个知道自己病史、了解自己家庭,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送往更大医院的医生。
从受助者到助残者,他传递善意
谈起自己的成长,曾建强并不认为一切都是靠自己扛过来的。
小时候,一只手打水不方便,同学帮他提;搞卫生,有人主动多做一点;上学路上,有同学骑车载他。体育课打篮球,大家也不会因为他少一只手就把他排除在外。几十年过去,他仍记得这些小事:“那些场景特别暖心。”
真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能帮助别人”,是在大学实习时。他跟着老师给患者扎针、做治疗,看到病人好转,出院时还有患者带来小零食感谢他们。“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也能帮助别人了。”
1996年,曾建强受残联委托创办城北康复站,此后长期接触困难残疾人。遇到特别困难的患者,他会减免甚至免收医药费。他记得一个家庭,夫妻都有智力障碍,家里的生活重担几乎落在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身上。这样的患者来到诊所,他往往“不谈诊费”,“自己也是残疾人,能帮一点算一点,多一个人帮忙,就多一份力量。”

曾建强时常会去残友家里关心他们的近况
在一次义诊活动上,英德市个体医生协会会长林先柏考虑到曾建强身体不便,建议曾建强少带一些药,其他医生多分担。结果当天,曾建强带来的药品价值超过万元,并不比别人少,还顶着太阳为几十名村民看诊、免费发药。林先柏原本是想“照顾”他。曾建强却把这份照顾,换成了自己的奉献。
这样的事情,在他的人生里似乎总有一种呼应。小时候,因为只有一只手,同学总会替他多提一点、多做一点;等自己有了能力,他却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替别人多做一点。
采访中,记者问他,如果回头看,这个世界究竟赠予了你什么?
一个3岁失去左臂的人,本可以谈很多遗憾。曾建强却说:“上天赐给我一副完美之躯,还不如给我一份同舟共济之缘。”
这份“同舟共济之缘”,其实一直贯穿着他的人生:小时候有人替他提过一桶水,车祸后有医生救回他的生命,创业最困难时又有人帮他渡过难关;后来,他也把这些曾经接住自己的善意,变成了一笔减免的医药费、一场山区义诊以及诊桌前一次又一次伸出去的右手。

曾建强单手称中药
如今,“痌瘝在抱”仍挂在诊所墙上。新的患者坐下,曾建强还是先说:“慢慢来,别着急。”
随后,他伸出右手,搭上患者的脉搏。

来源 | 羊城晚报、金羊网、羊城派
文字 | 彭骏捷、王倩
图片 | 李梓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