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丰西西 高焓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周巍 张瑞柠
南粤盛夏，韶关仁化的平甫柰李迎来丰收。
果农李细英和丈夫黄石桥算了一笔账：一箱10斤柰李邮寄给省内买家，邮费比去年便宜了5元。5元数额不大，但每省一笔就多赚一笔。夫妻俩脸上挂着汗，也挂着笑。
这5元差价，是广东省商务厅驻仁化纵向帮扶工作队（下称“工作队”）的博士选调生方玉航和当地镇村干部一趟趟跑快递公司谈下来的。他们以合作社的名义和快递公司签下协议，把零散农户拧成一股绳，让大家都受了益。
这是选调人才扎根基层为百姓谋得福利的一件小事，也是工作队落实“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下称“百千万工程”）的一个缩影。
2023年，方玉航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毕业，考入广东省商务厅。彼时，“百千万工程”刚刚在南粤大地铺开。一年后，根据选调生政策，他来到仁化县周田镇周田村，开始为期两年的基层锻炼。
“选调生跑到村里能干啥？”初到村里，方玉航面临听不懂方言、办事找不到门路等困难，村民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疑惑。但他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为当地做100件小事。
为什么想做100件小事？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给阿婆补一张婚纱照
那是刚到村时的一次入户走访。方玉航带上相机，想为村民拍证件照或全家福。但面生的他，敲门时要么没人应，要么被拦在门外。直到走进村民黄树娣家，僵局才被打破。
黄树娣试探着问：“能拍婚纱照吗？”40多年前，她和老伴张宗式只拍过结婚证上用的黑白合照，这张照片一藏就是大半辈子。
“当然能！”方玉航一口答应，心里却犯了愁——婚纱去哪儿找？找谁来拍？“这可比写论文难多了。”他后来笑着说。
朋友建议方玉航上二手平台买婚纱，他总觉得差点意思。跟母亲通电话时，母亲一句话提醒了他：“去县城找照相馆试试。”
方玉航一家一家地问，终于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得到店主优优的支持。优优听了黄阿婆的故事后，当即答应免费提供婚纱和拍摄服务，还主动提出加拍两对老人。
原来，优优曾为自己的奶奶拍过婚纱照。老人心里的那份遗憾，她懂。
拍摄那天，化妆、换礼服、摆姿势，老人们格外开心，仿佛回到年轻时。方玉航从地里采了野花扎成手捧花。镜头里，60多岁的黄树娣身着一袭白纱，张宗式难得换上一身正装，两人笑得舒展又坦然。
如今，黄树娣把婚纱照摆在客厅最醒目的位置。每次有客人来，她都会兴致勃勃地介绍说：“好看吧？”
这件小事让方玉航明白，驻村不是走马观花，在材料报表数字之外，还有村民的真实需求和他们藏了大半辈子的心愿。
帮果农把快递费“打下来”
仁化县周田镇平甫村是优质柰李的主要产地。借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当地在省商务厅的帮扶下建起了电商小镇，饱满香甜、脆爽可口的“平甫柰李”开始走出大山。
去年夏天，有网友私信问方玉航：“能不能帮忙宣传一下平甫柰李？”他记在心上，立马行动。
清晨5时多，他跟着李细英一家上山。这才知道，柰李得趁天不亮时摘，储藏了一夜的甜，口感最好。
方玉航先是自掏腰包买了1000元柰李寄给亲友，有人觉得好吃又来回购。接着，他把采摘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出去，附近的民宿、研学机构纷纷下单，柰李在线上线下的毛收入加起来有两万多元。
助农卖果，不能只做一锤子买卖。方玉航和驻村的选调生张建清、镇村干部持续走访，发现销售柰李面临的最大问题其实是物流问题——单箱柰李邮费较贵，哪怕只是降5毛，大伙都乐意。
于是，在工作队指导下，他们以合作社的名义与快递公司谈合作，又找熟悉政策的选调生咨询细节。几番努力下来，一箱柰李的省内邮费比之前优惠了3到5元。
“他们精准找到了农户的痛点。”周田镇副镇长周左潇说。5元，对于许多人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对果农来说，这是真金白银的增收。
不仅如此，方玉航还当上了主播，推销柰李。在直播间，他不煽情、不喊口号，只是不厌其烦地从土壤气候讲到种植日常，从挑选技巧讲到储存方法，把平甫柰李的特色悉数讲透。有网友下单后留言说：“买的不是柰李，是给办实事的人点赞”。
平甫柰李卖得越来越好，原本在外工作的年轻人熊威帆被吸引回家干事业。熊威帆说，在省商务厅等单位的帮扶下，周田的产业面貌与乡村环境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看了方博士的视频和直播，他更是深受触动，希望能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干。
种下一颗带不走的种子
在学生时代，方玉航一直和实验室打交道。驻村后，给当地孩子们上科学课，是他最先想到的事。于是，他主动联系几位选调生一起备课，为孩子们呈现了一堂热闹的科学课。
热闹过后，科学兴趣能不能长久留在孩子们心中？
方玉航和校长深聊得知，孩子们很喜欢科学课，但学校缺少教具，很多时候只能看看实验视频。他调整思路，邀请韶关市区的老师来上示范课，同时通过公益募捐、企业捐助等方式筹措资金，给孩子们买教具。
后来，方玉航还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课堂视频。没想到，有公益组织找上门，要为困境儿童募捐，还有大学生志愿者寄来了“名著小书包”。他意识到，一件小事，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让更多人看到了乡村教育的真实需求。
比一堂课更珍贵的，是经验的传递。在省商务厅的指导下，方玉航联合13名选调生，把驻村做过的实事、走过的弯路、摸索出的方法，整理成书《我是选调生》。如今，这本书成了不少选调生的工作参考用书，仅电子版下载量就已破万，有人在书里找到了在村里办活动、做电商的方法。
《我是选调生》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还没想清楚驻村能做什么，不妨从书中‘能做的’开始，边做边想。”
现在，方玉航的“100件小事”已经做了近80件。帮高考生填志愿、帮老人插秧、帮网友寻亲……每一件都实实在在。他说，100件小事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希望这两年驻村，能留下一颗带不走的种子——科学的种子也好，奋斗的种子也罢，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在泥土里发芽，结出果实。
在南粤大地的广袤乡村，像方玉航这样的选调生还有许多：截至今年6月，广东在岗在村选调生有2000多名。他们带着学识和热忱扎根基层，将青春和智慧投身到“百千万工程”的火热实践中。
微光自有力量，种子终会破土。乡村的每一步改变，都从这样的“小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