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过去,果子干和酸梅汤,是老北京夏天街头的冷品双绝,一般是穿街走巷挑担吆喝着卖。果子干,用吃饭的大碗盛,是地道的平民消暑食品,既解渴,又解饱。前辈学人刘叶秋老先生爱吃这一口,晚年回忆时说:“我小时候,常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一碗果子干,蹲在两棵大槐树的浓荫之下,快啖一番,作为午睡后的点心。今虽已老,犹不能忘情于童年的风味,以为精制之冰砖雪糕,尚不及此。”
做果子干不复杂,没有什么祖传秘方之类,其中最重要的食材是柿饼。柿饼是柿子的改良版。晒干的柿饼,外表挂一层白霜,像柿子整容后涂抹的粉底霜,容颜焕发。那是大自然教化后的成果,不仅改变了柿子橙黄的颜色,还改变了柿子的身材、模样和滋味。
做果子干,要将柿饼手撕如缕,先在水中泡软,然后加杏干、山楂、冰糖熬制,出锅后放藕片和梨片,最后撒一点儿桂花,冷却冰镇即成。过去讲究还用玫瑰枣和大力丸,其实这两样可以不要,但其中除柿饼外,杏干也是必须的,不能缺少,杏干自身的酸甜,可以代替枣和大力丸。
如今柿饼,以山西渭南富平的最出名,超市有卖,包装精美。不过,它是高庄柿子,我曾经用它做过果子干,感觉效果不如北京的磨盘柿子晒成的柿饼。同样,杏干也必须用北京的杏干,用新疆的吊干杏干和甘肃的李广杏干,味道也差好多。当然,如果缺少梨片和藕片,少了冰凉凉、脆生生的感觉,果子干也会逊色。
记忆中吃到果子干最正宗最难忘的一次,是在上个世纪改革开放后不几年的夏天,城南新的社区在建,四周还是一片木板围挡的工地,在工地旁的一个简易棚里,见到一家专门卖果子干的小店,夫妻两人都刚刚下岗,开了这家小店。他们从父辈那里学来手艺。那果子干做得地道,好吃不说,光看表面那一层颜色,就得让人佩服,柿饼的褐色,杏干的杏黄,枣的猩红,梨片和藕片的雪白,真的是养眼。关键是无论什么时候到那里吃,果子干上面都会浮着一层透明如纸、吹弹可破的薄冰。
好多年,别说在街头,就是有名的小吃店或餐馆里,都未见有果子干卖了。这几年,才发现果子干如出土文物被挖掘出来,一些餐馆开始高调出售,尤其是冠名宫廷和京味的馆子,如富华斋点心铺和聚德楼饭庄,都是把果子干装进仿古的精致细瓷碗中,瓷碗小得可怜。想起以前在街头吃果子干的粗瓷大碗,不觉间时代变化神速,过去的烧火丫头,摇身一变,成了京城名媛。
出奇地一致,小碗上面,都盖着一薄薄的藕片。但下面的内容,只剩下了杏干为主的酸甜味道,柿饼少矣,果子干应有浓稠如酪的感觉少矣,尤其是柿饼煮烂后那种丝丝缕缕的纤维感觉,最上面那一层吹弹可破的薄冰,找不到了。解饱,就更别想了。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中学同学聚会,在离刘叶秋老先生当年住家不远的城南一家新疆餐厅,菜单里居然出现了果子干,便每人点了一份。上来的果子干,竟是盛放在一只只高脚杯里,每只杯沿上还挂着一枚鲜红的樱桃,完全是洋范儿了。那天,教我们语文的八十岁的王老师也来了,她看见端上来的高脚杯果子干,捂着提包,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昨天晚上也给大家做了果子干,看见人家这果子干,不敢拿出来了!
大家一听来了情绪,纷纷叫道,请王老师把果子干拿出来,和高脚杯的果子干PK一下。有人喊服务员,再拿高脚杯来。王老师忙摆手说:不用,就倒每人吃饭用的小碗里,尝尝味儿怎么样就行了。
王老师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大保温瓶,给每人的碗里倒了一些果子干,是冰镇过的。大家尝过,都说好吃,比高脚杯的好吃!
王老师笑了,指着高脚杯,像过去上课一样总结道:我这是老式的做法,赶不上人家高级。但有两点,一他们用的柿饼少;二他们用的是新疆的杏干,我用的是咱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