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广
中国书画史上有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元季画家黄公望,年逾古稀方始命笔《富春山居图》,墨稿初成,竟不题跋落款,携卷云游,兴至则添,意尽则止,往复经年,凡七载乃成。
观其皴法,粗服乱头,似老农荷锄于垄上,朴拙得叫人几乎要忽略过去——直到你凝神于那山峦的起伏、水波的荡漾,才赫然惊觉:每一笔枯润浓淡,皆如天机暗合;每一处云水留白,俱是造化留声。
与之相反者,则是“以巧媚俗”之流。当下书坛,不乏故作姿态、哗众取宠之“创新”,墨飞线舞而内涵空疏。他们精熟的是市场逻辑、成名捷径,唯独丢失了艺术本真。巧而无拙,则成媚;媚而无骨,则自堕。
由艺观人,守拙之人,便是世人常谓之“老实人”。老实人不爱逐潮。潮流是什么?是众人踩踏而成的路径,是成功故事包装后的神话,是媒体反复叙事的“风口”。潮起之时,聪明人早已振翅以待,或立风口中央,或自造风口;老实人却兀自原地,低头做自己的事。他们并非不见潮起潮落,只是深知潮中之木,终随退潮而搁浅;唯有深扎泥土之根,方能历风经雨。
守拙,非愚钝,非无能,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一种经审视后的坚守。它是黄公望七十九岁始作《富春山居图》的从容——不急于证明,不焦虑于时光;是范宽隐居山林、与云烟为伴的孤寂——不羡庙堂之高,唯取山水之真;是无数普通人拒绝捷径、拒斥媚俗的骨气——在功利世界里,守护一点笨拙的真诚。在拙中见巧,在朴中见华,一步一个脚印,走向真正值得抵达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