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统筹/魏琴
文/魏琴 郑俊良 欧阳志强 杨苑莹 梁晓茵
出品/羊城晚报大美岭南融媒体工作室
暮色四合时,新兴江从云浮水东古村前静静流过,马头墙的轮廓被晚霞染成淡金。村支书程可蹲在村里的一口四方古井旁,拍了拍青石井沿。这口井数百年来泉水不绝,而井口必须是方的——“因为我们全村只有一个‘口’,程字就一个口嘛。”
韶关南雄城门村,原党总支书记雷名连正带着一群大学生穿梭村中街巷。她指着田间的产业项目现场,讲述村庄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要让以后的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事,村子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这是2026年夏天,南粤大地上最动人的两种声音:老人在祠堂前低声絮语,青年在田埂上奋笔疾书。它们共同汇入一场浩大的行动——《村民讲村史》系列读物编撰。广东计划用三到四年时间,为全省2.6万余个行政村各编写一本村史普及读物。近18万平方公里的南粤大地上,一群年轻人跟着老人走进祠堂、踏上古道、蹲在井边,见证乡村巨变。

到场:与时间线“较劲”的人
韶关学院智绘乡村实践队队员跟着雷名连,穿过南雄城门村中的街巷,走进产业项目现场、田间地头,了解村庄从基础设施建设到产业发展的变化。队长谭畅介绍,团队成员会讨论每一个时间节点,尽可能还原村庄发展的真实轨迹,“有些村民讲述的时间线比较零散,需要我们反复核实、梳理”。
雷名连是青年学生眼中的“村史向导”。在她看来,村史是一份“乡土教材”:“这几年乡村振兴,我们的变化和经验做法都应该让下一代知道并传承下去。”
这种紧迫感,在粤西云浮同样明显。
新兴江畔,水东村头,86岁的程承周坐在大榕树下讲述过往,声音很轻:“我晚黑(上)放咗(了)学,六点几食咗饭,就去参加儿童团,去宣传、唱国际歌。那时候水东还办了夜校,我们点煤气灯,村民捐油捐蜡烛。后来日军打过来了,村民组织撤上山……”末了摆摆手,“过咗去咯(都过去了)”。
这段记忆不能就这么过去。程可清楚,水东村于明朝永乐二年开村,全村姓程,是程朱理学后人;程氏大宗祠始建于明末,从明道堂到水东小学,读书声一直响到1987年,“有些故事,老人不讲,就没人知道了”。
寻根:一口井、一条船、一次迁建
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空间锚点。水东村的锚点,是那口四方古井。“我们水东村三面江水环绕,不缺水,为什么还要打井?因为井代表根。程家人走到哪里,根都在这口井里。”程可蹲下身,拍了拍青石井沿。
2008年,珠江文化研究会会长黄伟宗来此考察,翻遍族谱、踏查古建,将水东村称为“岭南理学第一村”:“最难得的是,只要是这个家族的子女,不分男女,都可以进来读书。”
佛山顺德苏岗社区的空间锚点则是一条龙舟。89岁的黄京华作为土生土长的苏岗村村民,亲历整村迁建,见证旧村蜕变,用近九十载光阴走过苏岗的岁月流转。忆及旧日光景,他感慨万千:“以前村巷泥泞蜿蜒,瓦房低矮密匝,布局凌乱,配套简陋。空有好山水,难展新气象。”
转机随“百千万工程”而至:在大良21个村居中,苏岗独享“全村集体迁建”之殊。旧房改造,道路拓宽,五处景观断点打通,1300米滨水步道连桂畔湖与睡牛岗于一脉。今年端午,苏岗第十五届龙舟文化节在焕然一新的水面上演,“同划一条船”的画卷徐徐舒展。
村容虽新,文脉未断。苏岗龙舟文化发源自1886年大吉天后宫,传承百余年。“从一条简陋的旧村变为现代化新村,我们生活美满幸福。”黄伯说,变的是屋舍道路,不变的是“同舟共济、奋勇争先”的精神。

落笔:从“听故事”到“写历史”
不同于传统地方志,《村民讲村史》更强调“村民讲、村民看、村民用”。编撰要求把笔触对准山乡巨变,重点呈现党的十八大以来,特别是“百千万工程”实施以来,广东乡村在生态蝶变、产业提质、乡风培育、治理升级等方面的实践。
在韶关,青年学生们建立了严格的审核机制:指导教师初审、学院复审、校级终审,与地方史志部门共同核验史料。在乌迳镇新田村,实践队员循着古祠堂、乌迳古道的历史印记,记录南迁宗族文化和板凳龙民俗;在官门楼村,走访红色遗址,收集军民互助的口述故事,让乡村记忆有了更加鲜活的表达。
“以前在学校听老师讲历史知识,来到村庄后,亲眼看到有故事的地方,更能理解村庄的发展脉络。”韶关学院寻脉乡土研学队队员梁浩彬说。
在云浮新兴县,作为首批承担编撰任务的高校,顺德职业技术大学依托“双百行动”,组建了10支“村民讲村史社会实践团”,对口负责新兴县10个行政村,开展为期一周左右的田野调查。
十条村子,十处“村宝”。在稔村镇坝塘村,兴育学校的荣誉墙上记录着学校的历史,学校创办、党支部成立、进步思想传播,让这里被誉为“新兴革命的摇篮”;在簕竹镇良洞村,明清镬耳屋、秦氏宗祠和龙王庙静立,流传三四百年的舞火龙仍是村民共同的节日记忆,1926年农民协会的故事又赋予古建筑鲜明的红色印记;在东成镇碧塘村,一品夫人桥、彭氏宗祠和清风巷的背后,是代代相传的家风与孝廉品质,高龄老人主动翻出家谱、旧手稿,一字一句讲述十八举人的文脉古事。
“同一座建筑,村民记得它的用途,资料记载它的年代;同一段历史,老人、村干部和族谱可能有不同说法。”指导教师朱昌彪介绍,学生在一次次提问、核实和重访中,学会尊重事实,也学会尊重讲述者。
活用:先“写清楚”再“用起来”
编撰村史,不只是为了留住乡愁。在广东推进“百千万工程”的语境下,这是一次对乡村文化资源的系统梳理。
水东村的“岭南理学第一村”品牌、苏岗的龙舟主题民宿与文旅融合、城门村的乡村振兴经验——这些都需要先“写清楚”,再“用起来”。苏岗旧屋老宅蝶变新生,龙舟陶艺主题民宿临水而立,咖啡店、特色餐饮遍布巷陌,社区建立产业联盟,塑造夜经济品牌……村史里的文化符号,正在成为文旅消费的入口。
广东明确提出,要以此次编撰为契机,将编撰成果与农文旅融合发展结合起来,实现文脉传承与产业发展的双向奔赴;从更深层次看,这更是在为全民终身学习筑基。当青少年在村史中读到祖辈的故事,乡土认同便不再是空洞的说教。
天色向晚,程可走在水东村的礼让路上。环村礁石路上,每隔十来步便向外突出一块T形石板。“青壮的让年老的先过,空手的让挑担的先过。”这是程氏家训,也是六百年理学家风的物证;顺德苏岗的桂畔湖上,龙舟队的划桨声破开晚雾,89岁黄伯的半生守望是苏岗振兴最鲜活的写照;而在韶关的某个农家院落里,实践队队员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
一口井,一条船,一本正在写就的笔记。从老人讲述到青年记录,从乡土记忆到文化传承,2.6万余缕乡愁,正在岭南的田野间被一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