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角 | 张九龄盼与谁“天涯共此时”?专访特展策展人阎焰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朱绍杰、何文涛 发表时间:2026-08-16 17:26
羊城晚报  作者:朱绍杰、何文涛  2026-08-16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是在怀念他的董夫人。

日前,“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特展在韶关市博物馆举办, 展品除了张九龄(673-740)、张九皋(690-755)兄弟两个墓中出土的文物外,还有陕西考古研究院带来的张九龄夫人董韶容(710-737)墓出土的文物。

张九龄是广东韶关人,盛唐名相、诗人,董韶容是陕西人。根据董韶容墓志记载,张九龄在长安当官,公元731年与董韶容结婚。737年,张九龄被贬到荆州,董在张被贬六天后在长安去世。公元740年,张九龄回乡扫墓期间病逝,葬在韶关市北郊罗源洞山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张九龄的千古名篇《望月怀远》,一直被认为是其贬居荆州时所作;董韶容墓的发现,为人们找到了解读此诗句的新情感坐标。

董韶容墓文物于2022年在西安市长安区董氏家族墓地发掘出土,首次离开陕西来到张九龄的故乡韶关集中展出。千年之后,董韶容与张九龄终于在岭南“相聚”。

近日,“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特展策展人、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接受羊城晚报专访——

一方墓志背后的夫妻情意

羊城晚报董韶容墓志是判定墓主身份的重要依据,也是本次展览的重点文物之一,它的发现对理解张九龄的“诗意人生”有何帮助?

阎焰:在董韶容墓志出现之前,我们认识张九龄,主要依靠《张曲江集》等历史文献。我们看到的,更多是一个处在政治中心、拥有辉煌仕途的宰相张九龄。但董韶容墓葬及墓志的出土,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活态”的张九龄——一个有感情、有家庭、有诗意人生的“人”。

过去我们知道张九龄在岭南有一位谭夫人,但在长期居住长安期间,他离开朝堂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知之甚少。尤其是他人生的最后十年:长安七年,是他仕途最辉煌的七年,也是董韶容陪伴他的七年;之后又经历贬谪荆州三年。这些新材料让我们能够重新观察他工作之外的生活与情感世界。同时,墓志还提供了许多新的时间节点,为重新解读“张九龄的诗意人生”提供了新的历史坐标。

羊城晚报根据相关资料,您推测《望月怀远》是为怀念董韶容而作,并精确给出写作时间、地点,具体如何判定?

阎焰:过去,学界通常认为《望月怀远》作于张九龄被贬荆州之后,但“贬荆之后”范围太大。董韶容墓志的发现,为我们提供了重新解读的关键线索。

公元737年4月20日,张九龄遭贬离开长安,董韶容陪他到驿站;4月26日董韶容去世;5月8日张九龄抵达荆州。将这些时间节点与诗中“相思”“情人怨遥夜”“还寝梦佳期”结合,我更倾向于认为,这首诗写于张九龄赴荆州途中,当时他还不知道董韶容已经去世。

如此一来,《望月怀远》就不再只是泛泛的思乡怀人,而是张九龄对妻子的思念。考古材料让我们重新进入一个花甲诗人的个人情感世界,也让历史中的张九龄从“大唐贤相”变成了一个真实、有血有肉的人。

墓志还提供了关于董韶容的重要信息——“清词美态,传身而多惭;聪辩仙姿,侍中闻而深愧”。意思是她仪态、才情十分突出,文学才能甚至足以让身为“侍中”的张九龄惭愧。从这些信息来看,她完全具备与张九龄进行诗文唱和、彼此交流的文学素养。

一枚镜子呈现的盛唐气象

羊城晚报金银平脱镜是本次展览的焦点之一,它反映了董韶容怎样的身份地位?

阎焰:这面金银平脱镜是董韶容墓中非常重要的文物。目前来看,这面镜子应是董韶容的随葬品。结合墓志及董氏家族相关材料,可以推测董氏家族与宫廷关系密切

羊城晚报这面镜子对研究唐代历史文化具有怎样的价值?

阎焰:董韶容墓的这面镜子最重要的价值之一,是为这类器物提供了明确的纪年标尺,可以帮助我们判断出土同类器物墓葬的年代和墓主人身份。

更让我关注的是,这面镜子出土时已经分成两半,叠放在墓葬中,且位于棺椁非常核心的位置。这让我联想到唐代流行的“破镜重圆”——也许董韶容的家人是在替她完成某种安排;也许她生前曾经留下过类似的遗愿,希望自己的这面镜子在去世之后被折开。如果这一推测成立,这面镜子就不只是珍贵的物质遗存,也可能承载着董韶容对婚姻、家庭和团圆的情感寄托,是研究唐代社会生活、家庭关系以及情感观念的重要实物。

羊城晚报金银平脱镜、天然贝壳加银花工艺制作而成的胭脂盒、细如发丝的捻金线、陶制侍女俑……这些闺阁日常器物,可以让我们窥见盛唐女性怎样的日常?

阎焰:董韶容墓中的银花贝盒、金银平脱镜和捻金线,都是她生前真正使用过的物品,相比陶俑、塔式罐等葬仪用品,更能直接反映她的个人生活。

银花贝盒和捻金线都极为珍贵,而董韶容墓明确的“开元二十五年”纪年,也为研究盛唐时期同类器物提供了重要的时间标尺。

对于这两件文物,我还有一些推测:从器形来看,银花贝盒中盛放的可能是油膏;结合捻金线的出土位置,我推测它可能原本覆盖在董韶容面部,是一块用捻金线织成的巾帕或者手帕,只是现在收拢成了一团。这些物品既体现了董韶容的皇戚背景和宰相夫人身份,也从侧面展现了张九龄当时的社会地位,以及盛唐社会的物质气象。

一个更完整、独立的“岭南唐代史”研究体系

羊城晚报您长期研究唐代物质文化,接触过大量墓志,董韶容墓志在唐代墓志中有何独特之处?

阎焰:我做过大量墓志研究,也阅读过以万计的唐代墓志。单从刻工、大小和保存状态来看,董韶容墓志属于唐代墓志中比较普通的一类。

但它的原石本身却非常重要。我第一次观察董韶容墓志原石时,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它的“仓促性”,它书法水平不高,刻工也比较粗糙,字口浅而不精细,像是墓志文写成后很快送去刊刻。这种状态与墓志记载的时间也能够相互印证:董韶容去世到最终下葬只有十多天。因此,这种“仓促”并不是主观判断,而是原石本身留下的历史信息。

另外,“叨▯椒掖之亲”“承▯纶言之娉”中,“叨”和“承”之后都刻意留了空格,这涉及古代的避讳制度。这样的细节如果只看录文,很容易被忽略;但面对原石,它会非常直观地呈现出来。

羊城晚报您对岭南唐代史的研究视角创新有何建议?

阎焰张九龄重修大庾岭路,对岭南历史意义重大,已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作为岭南人,他深知交通闭塞,因此奏请天子并主持重修关道,重新打通岭南与中原的联系。道路贯通后,岭南与中原之间开始真正形成更加紧密的联系,岭南也逐渐成为国家重要的海洋贸易节点,直至今日。从这个意义上说,张九龄开凿大庾岭路的贡献,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过。这些新发现让我相信,岭南唐代史完全可以独立成章。因为我们在中原地区看到的许多历史信息,在岭南其实都能够找到相应的镜像或者延伸。

近年来,广东不断出现新的考古材料。如果未来可以将深圳、韶关、广州乃至粤西和南海的发现串联起来,那么完全可以建立起一个更加完整、相对独立的“岭南唐代史”研究体系。

文 | 记者 谢婉莹 朱绍杰
视频 | 记者 何文涛 朱俊秋

图 | 受访者提供、资料图片

出品 | 博物天下工作室 文化数智工作室

编辑:吴小攀 熊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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