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见我为了《茶楼》的专栏每周都要又写又画,就好奇地问我灵感从何而来,似乎我一定知道,而且说出来就一定真相大白。我虽很少用“灵感”来解释艺术创作,但也的确有过从无到有的经历,至于有没有达到神奇的程度,这就不好说,不如说我寻找创作灵感的这点能力主要还是靠了经验和信心,我能够分享给大家的也是这个。
我在作“每周一涂”的前身“每日一涂”的那些年,的确就经常陷入不知道画什么的绝境,那种紧张感现在看来都是自找的,它唯一的合理性就是我与读画的大众之间无形的约定。有一次,时间都到了晚上十一点,可我还独自一人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无论怎么专注于“每日一涂”,它就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无奈之下,为了找到最后一点机会,我只好拐进休息区的加油站,指望一旦有了灵感就可以很快地画下来,哪怕是用签字笔画在速写本上。
可是时间没有停在那里等我的灵感到来,我越是心急,越是没有主意,最糟糕的是我还知道我不止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加油站的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外面的天空昏暗一片。在这种强烈对比的光线下,加油区倒也还看得清楚,只是它除了车进车出,不能给我什么刺激。我坐在驾驶室,打开头顶的灯,将速写本搁在方向盘上,手里抓着笔,等着最后的时间催生出一点感觉。又是一阵伴随着马达空转的沉寂和紧张,我无计可施,只好对着天空,画下了夜幕下加油站建筑模糊的线条和块块,什么动人的情景也没有。随即赶紧拍照,调整图片的色温,写下一两句关于今晚不知道画什么的托词,算是赶在零点到来前交了今天的差。第二天,管理后台的同事通知我,这幅应急之作卖出去了。
这个经历无论如何都不算灵感,但它为我后来经常画加油站打下了基础。我几乎每天都要进加油站,它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我当然应该画它,而且要经常画。只有经常画,加油站才可能从一个物理空间变成人文空间。我这样想着,就会在深夜里冒出一个给油站里唯一一个值班员画像的念头。为什么不呢?他们每天都见到我,还从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呢。
要说我只是因为每天都要走进加油站才有了画它的打算,这个理由也不充分。除了我自己的生活节奏和习惯,我以为还要加上加油站作为经济生活晴雨表的这个部分,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加油站的图像和文本记忆,照片、广告、电影或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比如斯皮尔伯格早年的一部叫做《卡车》的惊悚片,一辆油罐车像个幽灵一样总是尾随着一辆轿车,油罐车司机一直没有露脸,但观众见到了躲藏在加油站窗户后面的轿车主人疑惑而恐惧的脸。
我相信正是这些对图像的记忆和我的现实生活混合在一起,才有了描绘加油站的“灵感”。依此类推,难道表现其他生活——场景、经历或想象——的念头不也一样吗?在艺术创作上,就像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什么是单一和直线存在的,所有的灵感都是复合的、缠绕的,只不过我们不怎么去揭示它们,因为揭示了就不好再叫它“灵感”。

统筹|吴大海
文、图|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