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梁善茵 何文涛 实习生 郭一江
在被海量信息“焊”在屏幕前的今天,放下手机、切断网络,能走多远?
2023年11月27日,31岁、正在英国读博的杨淏向亲友告别,开启了一场在旁人眼里近乎“疯狂”的流浪——他将不带手机、脱离现代通讯,独自漫游几个月。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于何时返程。他从家乡山西出发,在太原火车站等待目的地“降临”,把自己变成一个骰子,每次随机抛向任意一个方向。他一路南下途经武汉、泉州,落脚潮州、梅州;再往西南走过湖南、云南、重庆;接着往西北漫游甘肃、西藏、新疆;等春暖花开时抵达东北,最终回到山西。
134天里,他的足迹踏遍24个省级行政区中的68个市、县。每天看7小时手机的生活离他越来越远。随之远去的,还有曾被数字网络牢牢裹挟的焦虑和不安。他把这趟离线旅行的所见所想记录下来,连同沿途拍下的照片、给亲友的书信一一整理,最终汇成了非虚构作品《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
正如杨淏所说:“技术也许让人们更加容易接触到美,但它并没有使拥有美或欣赏美的过程变得简单。而更多的美,往往就藏在通往美的路途中。”
忘带手表反而更精准地感知时间
羊城晚报:《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这本书,光是标题就足够吸引人。您当时为何会进行这场“实验”?
杨淏:想做这场实验的念头,在十年前就埋下了。当时互联网环境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原本扎根线下的生活场景往线上迁移。随着平台经济快速扩张,短视频席卷日常,我们熟悉的那些和现实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接二连三地被数字化改造,这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到了疫情期间,这种不适感达到了顶点。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如果摆脱手机和互联网,我还能不能在真实世界里正常地生存?这个设想和疑问一直在我脑袋里挥之不去。我想,我必须付诸实践,于是在2023年底开始了这场实验。
羊城晚报:展开旅程后,如何实时知道时间?
杨淏:尽管我在出发前努力准备好一切必需品,却还是忘记带一块手表,这也是一个手机出现之后逐渐淡出我生活的物品。于是我只能不断地去找人询问时间,或者专门去找那些有大时钟的火车站、广场等公共场所,去观察了解当下时间。但后来我懒得这么做了,肚子饿了才去找饭吃,脑子困了就睡觉,完全听从身体的指示。
在打破以前为了让生活有规律而设立的条条框框后,我发现,我的生活非但没有变得杂乱无章,反而更加有规律。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慢慢形成了一种对时间更精准的感知力。比如说,我养成了每晚在酒店看《新闻联播》的习惯,会在我认为差不多7点的时候打开电视。一般情况下误差不会超过15分钟,而且误差变得越来越小,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准确。这是一件挺奇妙的事情。
寻找新风景 “擦拭”旧眼光
羊城晚报:书中五个章节都分别附上了您用毛笔字写的家书,这也是您与外界联系的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为什么会选择用毛笔来写?
杨淏:我从小学开始写书法,这份启蒙来自我母亲,她是个书法教师。长大后接触的艺术媒介越来越多,我对书法的兴趣反而愈发浓厚——我本科读的是中国画专业,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写书法的习惯。
记得小时候天天背古诗,会背“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句诗。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古诗对我来说是概念化的,实际上无法理解“家书抵万金”的具体质感,因为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既然要写信,就应该选择能够承载“信”“家书”本真意义的媒介,因此我短暂地恢复传统家书的形式。临行前,我在书包里放了两支毛笔、几沓宣纸和一瓶墨汁。
羊城晚报:在书中,您提到以古人书籍作为旅行指南,比如重走作家沈从文当年在湘西经过的所有地方,跟着考古学家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斯坦因等探险家的足迹,行走甘肃、青海和新疆南部。这样的旅行方式有何特别之处?
杨淏:沈从文比我整整大了90岁,此时的我与《湘行散记》中的沈从文正好同岁。我想在和沈先生同样的年纪,坐船重走他当年在湘西经过的所有地方,看一看那些令我魂牵梦萦的文字所记述的码头故事,亲身体验一番沈从文的乡愁。而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斯坦因等探险家也是我最重要的“小红书博主”,我想沿着他们的足迹看看,一个世纪后的新疆遗址是怎样的。真正的发现之旅,有时不仅是为了寻找新的风景,还可以“擦拭”一番旧的眼光。
羊城晚报:在脱网旅行过程中,您是怎样写作的?
杨淏:我一般会在旅途的空白时间写一些片段,看到有意思的人和事就赶紧记录下来。我的写作习惯是每隔三四天,就会专门空出一整天的时间,用来记述过去几天的经历。《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中70%以上的文本是我在旅途中写下的,我还会给不同的人写信,每隔三四天写一封信。
羊城晚报:书里提到了一种“反差”,当获取信息的方式变得单一时,对外界的感受反而更饱满。您在脱网期间的写作状态发生了哪些变化?
杨淏:通过数字互联网,我们每天可以接触海量的信息,有无数种方式去表达、去输出,但人的思维和表达变得碎片化。我们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深入的、线性的思考变得越来越稀缺。在四个半月里,我走完了全国24个省级行政区中的68个市、县;我一路买书看书,读完了不下40本;我把所见所闻拍摄成影像,素材多达2T;最重要的是沿途我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地专注写作。对我来说,这是一次绝对专注的人生体验。
“开机”后更坚定地与互联网保持距离
羊城晚报:主动断网后,您对数字网络与人的关系会有更透彻的认识吗?
杨淏:在这场实验中,我发现手机、数字网络对人们日常生活的侵蚀,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剧烈、更无孔不入,这也让我感到诧异。我曾以为,被互联网系统裹挟最深的是城市里的年轻人,可走的地方越多却发现,在小镇和乡村这类下沉区域,短视频的覆盖广度和渗透力反而更强。我去过的几乎每一座小镇,见到的绝大多数老人,都在刷抖音或是看直播,除此之外似乎很难找到别的日常娱乐。
羊城晚报:在未来,想要在某种程度上“逃离”数字网络,会越来越难吗?
杨淏:我个人认为会是这样的。在目前的数字技术发展阶段中,互联网是必要条件,而手机占据核心角色。我们的日常行为、赚取利益的方法会和这套系统越来越深地绑定,一旦离开了这套系统,就会变得寸步难行。这种趋势现在已经显现出来了。
羊城晚报:所以你写《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并不是为了“关机”?
杨淏:对,完全“关机”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脱离整个社会的运行机制,代价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我之所以做这场实验,是希望它能提供一种视角,告诉大家脱离系统后会发生什么、遇到什么事,最终得出某种结论或经验,这样就足够了。我从来不是让大家从今天开始放下手机,只“关心粮食和蔬菜”,而是提醒大家能够更多“关心粮食和蔬菜”。
羊城晚报:这场实验会对您之后回归正常生活产生影响吗?
杨淏:重新“开机”后,最大的影响是更坚定了我跟互联网保持距离的决心。现在我在英国没有手机电话卡,住的地方也没有WiFi,只有工作室有网络覆盖。每天早上起床后,我会去工作室连上网,开始处理线上的消息、邮件。从工作室离开以后,我就又进入到脱网的状态,可以比较专注地写作、看书、看电影,还有跟家人或朋友待在一起。
羊城晚报:《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出版后,除了参加一系列新书发布活动,接下来还有怎样的计划?
杨淏:写《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时,我还在读博士,现在已经毕业了。将来的计划是去一所大学任教,但我不希望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教职中,因为我还有其他项目想去做,也想继续保持创作,不管是写作还是拍影片。大致来讲,未来几年可能是一半精力投入教学工作,另一半精力继续从事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