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鄢敏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瑞柠
8月3日，粤产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泰国举行首映礼，主创人员重回故事发生地，将该片热度再次推高。上映3个多月来，这部粤产佳作让串联主人公命运的侨信从小众圈子走进大众视野，还带火了福建泉州街头的代书摊位。在那里，77岁的姜明典仍在摆摊营业，被称为“最后的侨信代书人”。
当年逾古稀的代书人受到全网关注，会产生何种奇妙反应？当侨批局早已关门停业，老姜为什么仍在代书？当通信发展至各类信息瞬间可达，还有人需要一字一句代写信件吗？带着好奇与疑问，羊城晚报记者来到姜明典的代书摊位——
“代书侨信”59载
泉州石狮，人民路146号，联谊商厦停车场出入口。早上8时许，周围大部分店铺尚未开门，姜明典骑着摩托车出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背心、短裤，脚踩一双灰色运动鞋，精神奕奕，“可能有人会很早来找我，先把摊位摆出来。”
姜明典熟门熟路地走进停车场通道，从昏暗角落搬出一张长方形桌子、两把椅子，依次放置在出入口右侧，再撑起一顶大大的遮阳伞。桌子外侧悬挂一块牌子，上面印着繁体大字——“代書僑信”，老姜的营业时间由此开始。
姜明典告诉记者，1967年，他跟随父亲的脚步，在街头支起摊位代写侨信。那个年代，石狮家家都有亲戚在海外谋生，侨信业务量大，一条街上就有二三十个代书摊。不过，代书先生大多是中老年人，不到20岁的姜明典显得“太年轻”。在母亲鼓励下，他戴着草帽、背上书包，骑单车下乡挨家挨户推销自己，“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地大家都离不开我了。”他跑遍了石狮大小村子，靠一支笔写出了口碑。
1978年中国实施改革开放后，大批侨眷申请出境，许多证件需要翻译。姜明典曾自学外语，业务范围扩大，他回城里找到立足之地。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姜明典看中供销社大厦周边繁华热闹，搬到人民路代书。
从此，晨练结束就出摊、太阳下山才收摊的习惯，姜明典坚持至今。就连除夕，他都要营业半天。全家老小欢聚团圆后，大年初一姜明典又准时出现在街头。一年到头，除非有特殊情况，他基本不“缺勤”。
见过很多“淑柔”
姜明典最近一次“缺勤”是今年5月，他受邀去北京参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线下活动，分享替番客婶（去海外谋生的华侨叫“番客”，留在国内的妻子被称为“番客婶”）代书的往事。当他久违地走进电影院，看着荧幕上主人公命运浮沉，“皮肤都起疙瘩了”。
光影流转间，姜明典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他骑着自行车下乡帮番客婶写信。往昔经历与电影情节重合，他甚至有点恍惚，因为老年淑柔与他见过的番客婶几乎一模一样，“不大说话，有什么苦都咽进肚子里，也不抱怨”。
“在侨乡，（像电影里）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还有更心酸的。”他印象最深的是龙湖镇后溪村一位姓蔡的番客婶，她独居在一座大宅里，每次见到姜明典都要问有没有丈夫的信。村里人告诉姜明典，蔡姓番客婶的丈夫早就死了，可她以为丈夫还活着，寄去一封又一封写满思念的信笺。实际是同在菲律宾的儿子，模仿父亲的口吻给母亲回信、汇款。后来，姜明典再听到这位番客婶的消息是她已经离开人世。
59年来，姜明典代写的侨信，飞越重洋，抵达菲律宾、丹麦、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几十个国家。而他本人，始终守着一方小小的书桌，从未出过远门，这次去北京是姜明典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泉州。“有客人从晋江、惠安、永春来找我，要是办不成事会失望。”正因如此，他的午饭也在摊位上简单解决，生怕错过一位客人。
“守株待兔”存乡愁
午后时分，气温渐渐升高，人民路车水马龙，茶餐厅、水果档招揽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姜明典摊位前，鲜有人停留。“现在找我写信，一天最多一两个人。”姜明典算过，今年4月份有14天“吃鸭蛋”，半个月没有一单生意是常态。
然而，三四十年前，姜明典的摊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写侨信的人排长队。忙的时候，他一天要写100多单侨批回文。姜明典没认真算过自己写了多少封侨信，“估计有十来万”。
随着通信越来越发达，代书先生一个个退出江湖。据姜明典所知，当地只剩下他还在街头摆摊。尽管如此，为什么依然代写书信？姜明典的想法很简单，“我怕人家找不到我，而不是怕没有人。”
前段时间，两位马来西亚游客专门找到姜明典，打听过去给侨眷写信的事。当女子说出父亲的名字，姜明典用马来语写下来，她当场流下了眼泪。原来，50多年前，女子的祖母给下南洋的儿子写信，代书先生正是姜明典。离开前，他们请姜明典按照传统侨信的格式手书两封信，盖上邮戳，带回马来西亚留作纪念。姜明典的代书摊位，无形中变成寻觅乡愁的去处。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我写信。”姜明典形容自己，每天守株待兔般摆摊，满怀希望地等着客人光临。
“故事还会延续下去”
临近傍晚，一位中年男子走到姜明典的代书摊，想要给即将中考的儿子写一封信。“他常年在外做生意，对孩子关心比较少，打算写封信鼓励他。”姜明典告诉记者，对方特别提出，希望模仿侨信的格式。“按照父亲的语气，从右到左，竖着写，用繁体字，措辞半文半白，写出内心的想法。”
“您就是代写侨信的老爷爷吗？”没过一会儿，几位年轻人路过姜明典的摊位，礼貌地上前询问。他们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又从社交平台刷到“代书老姜”的故事，这次到泉州旅游特意来代书摊位打卡。
电影带火了侨信，也给姜明典带来了新客户。有年轻人要写一封信给20年以后的自己，有村里长辈要写信请海外族亲回来参加宗庙庆典，等等。无一例外，他们都要求保留侨信的格式。在姜明典看来，他们要求保留的是中国人从古至今血脉里流传的情谊，“写侨信，主要是沟通情谊”。
除此之外，这些年不断有福建、广东、北京等地大学生拜访姜明典。有人研究侨批文化，有人收集整理华侨历史，有人开发家书小程序，还有人拍摄纪录短片。凡此种种，他来者不拒，总会热情地报上地址、营业时间：“人民路146号，每天都在。”
至于侨信未来会走向何方，77岁的姜明典有一种超乎年龄的乐观：“靠文字表达诉求，大有人在。”在他看来，文字表达比口头说话更加细致、含蓄，更能表达内心的感情。“现在这么多人挖掘，故事还会延续下去的。”他重复了一句，“还会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