蝠堂无界:刘斯奋“诗书画戏”四场学术对话奏出南北文脉交响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熊安娜 发表时间:2026-08-02 08:44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熊安娜  2026-08-02
“雄直之气、孤怀之思、热心之魂、至情之心,铸就一种扎根深厚、勇于搏击时代的现代文化人格”

8月1日,“文脉纵横 南北交响”刘斯奋学术对话系列活动在广州人民艺术中心举行。

这场由广东省文联、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办,广东人文艺术研究会协办,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承办的盛会,汇集了来自新疆、湖南、安徽及岭南本地的作家、学者、评论家与艺术家,四方雅士,一时齐聚。

时年八十二岁的文化大家刘斯奋,携煌煌九册《蝠堂诗品》亲临现场。

刘斯奋自号“蝠堂”,以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蝙蝠自喻,一生不肯困守单一门类的藩篱。

这位诗、文、书、画兼擅的“通人”,现场致辞时表示:“我没有宏大的志向,这辈子只希望做一个踏踏实实的文化人,为岭南文脉、为中华传统文化,尽一点微薄之力。”

据主办方介绍,《蝠堂诗品》九册近一百九十万言,融选注、今译、研究于一体,其中对周邦彦、黄节、苏曼殊的白话文注释,尤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刘斯奋曾在采访中言及,"中国传统的审美理想,正是通过诗词传播的。不学诗词,无以知传统之美。"时值广东省全民阅读月,举办此次活动,既是让读者领略古典诗词之美,也是让更多人触摸岭南文脉的温度与力量。

开幕式上,广东省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生继锋与广东人文艺术研究会会长刘小毅先后致辞。生继锋说,刘斯奋的文艺创作“融会诗书画、打通文史哲”,以跨界的视野打破艺术的门户之见,堪称广东文坛的“精神旗帜”。刘小毅则从“通人”传统切入,称刘斯奋的诗书画“并非简单的技艺叠加,而是文化人格的整体体现”。

四场学术对话,由此逐一铺展——从诗词到书画,从南北地域到戏剧舞台,层层深入刘斯奋持续半个多世纪未曾中断的艺文探索。

诗文以立心

诗,是刘斯奋一切创作的起点,也是首场对话的核心命题。他常笑称自己“胎里带诗教”——母亲当年避乱乘船去往梧州,船上无事便背诗念诗;父亲刘逸生更是知名诗学家,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熊东遨现场分享,自己的诗学启蒙正是从刘逸生的《唐诗小札》《宋词小札》开始的。

家学滋养之下,刘斯奋天才早发。中学时,他的短篇历史小说《李牧之死》发表于本班墙报,一时轰动全校。他的挚友、中山大学研究员陈永正记得,十七岁的刘斯奋曾持旧体诗稿《弄斧室诗钞》给他看,其中《白马》三首已是“惊才绝艳”。

1970年,刘斯奋被分配到海南工作,临行向陈永正借了一套《纲鉴易知录》。数年后归还,整套典籍已被翻阅得卷边破旧。陈永正感慨,今人读书大多浅尝辄止,而刘斯奋扎扎实实通读全本、吃透史料的治学态度,正是其文学创作与研究能自成一派的根基。

谈及诗词译注,陈永正直言,当下不少注本错漏百出,症结在于注解者只读诗而不谙作诗之法。刘斯奋本人便是作诗的行家里手,故能以“诗人之心解古人之诗”,白话译注兼得考据之精与共情之深,信达雅兼备。“因为我们是诗人,所以我们懂得诗。”刘斯奋在采访中同样如是说。

不同于只描摹风月的传统诗选,刘斯奋格外推崇乱世中坚守风骨的岭南文人:明末的屈大均、陈恭尹,以诗唤醒国民的黄节,心怀天下的梁启超,清逸孤高的苏曼殊。他将这群执笔立心的先贤称为“民族的脊梁”。对他而言,诗词不只有审美之功,更关乎人在历史转折处的抉择——这份识见,贯穿了他的选诗、写诗与治诗。

以诗词为根基,刘斯奋积十六年之功,写出茅盾文学奖经典《白门柳》。书中明末乱世文人的挣扎与坚守,正藏着岭南“上马杀贼、提笔赋诗”的独特风骨。

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梁少锋将以刘斯奋为代表的岭南文人精神概括为——雄直之气、孤怀之思、热心之魂、至情之心,铸就一种扎根深厚、勇于搏击时代的现代文化人格。

书画以遣兴

写完《白门柳》、摘得茅盾文学奖之后,刘斯奋选择暂时搁置小说,转身寄情水墨。第二场对话聚焦“诗书画一体交融”,拆解刘斯奋跨界书画的独特路径。

刘斯奋未受过系统科班美术训练,油画家钟耕略称其为难得的“素人画家”——没有制式技法的束缚,反而完整保留了独有的创作灵性:“他的山水打破传统层叠构图,墨色厚重而简约;古装人物藏文人意趣,现代市井小品捕捉日常鲜活瞬间,线条利落,风骨独一份。”

资深媒体人、文化学者罗韬以“英奇之气”四字概括刘斯奋的艺文创作。在他看来,诗书画一体的美学根基在于“境由心造”,刘斯奋其人其作,始终葆有一种平视古今、超脱流俗的通透。华南师范大学书法研究院院长陈志平则以“韵外之致”概括刘斯奋书法的审美取向。“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刘斯奋以书法为“余事”,越是“无意”便越是真实,反倒成就了一种自然大气、疏宕洒落的独特面目。

南北以拓境

诗书画之外,第三场对话将视野从刘斯奋的个人创作,拉向一场跨越山海的南北文化对谈。

这场对话以“北疆与岭南:地域多样性中的岭南文化”为主题,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原主席、中山大学教授林岗,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新疆大学教授邹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理事、天山文学奖得主李健围坐一席。

尽管岭南与新疆相隔万里,在邹赞看来,两地却有着深层的文化共鸣:一个是陆上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一个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门户,作为对外文明互鉴的关键通道,二者骨子里都刻着务实、进取、开拓的共同底色。

长久以来,大众解读地域文化常不自觉以中原、江南为单一叙事中心,陷入“中心—边缘”的二元对立思维。专家们认为,真正的地域书写应当建立"多重参照系",在多面文化之镜中互相映照、彼此看见——这恰恰与刘斯奋“蝠堂精神”的内核一脉相通:不固守单一文化边界,才能真正看清自身在整个文化版图中的独特位置。

戏台以传神

当文字走上戏曲舞台,经典便完成又一重新生。第四场对话中,汉剧表演艺术家、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李仙花与粤剧演员、广东香山粤剧团团长黄嘉裕,分别带来各自剧种对《白门柳》的改编实践分享。

李仙花深耕柳如是形象多年,以汉剧及汉剧数字电影《白门柳》,将这位“有才气、大气、骨气、侠气”的奇女子立上舞台。山河倾覆之际,钱谦益折节投降,唯有柳如是心怀家国、以骨立世。源自中原、皮黄声腔刚柔并济的汉剧,恰好以厚重的声韵托住这段历史的沉郁,连原著作者刘斯奋也坦言,这一版“柳如是”的人物塑造最贴合《白门柳》的精神内核。

黄嘉裕则跳出大众聚焦的柳如是,独独深挖原著中笔墨不多的董小宛,耗时五年打磨专属舞台叙事。乱世浮沉里,她把这位外表温婉、内心笃定坚韧的女子,藏进婉转低回的粤韵之中,一曲《傲雪寒梅》唱尽柔弱躯壳下不肯弯折的心性。

从小说到舞台,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安徽大学教授江飞表示:“《白门柳》的戏曲转化,不是简单的故事搬运,而是从130万字语言符号向两小时视听符号的创造性转译。”在他看来,改编的关键在于“删繁就简”,舍去旁支线索,牢牢抓住钱谦益与柳如是、冒襄与董小宛两条主线,让文学与戏曲在精神上互通共振、互相成就。

“时代风暴里,我们该坚持什么”——戏剧改编中一以贯之的深刻追问,让《白门柳》的精神内核在汉剧、粤剧与影视的多重转译中不断延展,生生不息。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主办方提供

编辑:熊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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