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记得在哪篇文章里读到过“唱戏的不唱歌”,觉得是一个有点嚼头的说法,却没有多想其中的道理,以为就是术业有专攻,专攻得来便无余力涉足其他,并非不想,而是不能,哪怕唱戏和唱歌都是舞台上的功夫。
及至在网上搜童祥苓在《智取威虎山》里的唱段,挨近他且比他更醒目的竟是某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演唱的《迎来春色换人间》。好奇心驱使我点开它,一听就知是歌唱家最拿手的混合了美声调调的民族唱法,虽同样字正腔圆,还配有激昂的和声,但听着怎么都不是个味,类似于用油画临摹传统山水画,貌合神离。
至此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唱戏的不唱歌”,因为唱歌的也唱不了戏,两种味道就像两个世界,怎么都合不到一起。唱歌的非要唱戏,这是将“唱”这个动作与它的形式和内容做了割裂,所以才会觉得无所不能,满足于自己的模拟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回戏味,因为这戏味从来都不在“歌”里面,歌是歌,戏是戏,源头不同,受众有别。只要少了戏味,哪怕唱歌的比唱戏的更加字正腔圆,到头来还是糟踏了京剧这门伟大的艺术。
伟大的民族唱法僭越伟大的京剧艺术,这不是一个光凭耳朵就能下的结论,还要将戏剧的“唱做念打”和“程式”算在里面,顾全了这些才能出味,而“味”究竟是什么,一般人说不清楚,却也是心里有数。
歌唱家在创意层出不穷的文化消费环境下,或者还受到京剧的英文名Beijing Opera(北京歌剧)的误导,敢于将唱戏等同于唱歌,其勇气可嘉,而行为及效果实不可取,其中的道理还得由唱戏的来说,说明白了,也能让我们的京剧知识有所长进。
说起来我还见过童祥苓先生,那时他早已退休,跟他儿子一起在上海开了一家面馆。我记得他对我说过,现在流传在外的那些《智取威虎山》里归于他名下的唱段,哪些是他唱的,哪些不是他唱的,他一听就知道。当然,面对真假我们不在行因而很难分辨,但对童祥苓来说却不是难事,所以这里面讲究的还是一个用尽心血打造出来的“味”,“品味”作为动词就是从外部的感觉进入内部的欣赏。
童祥苓唱《迎来春色换人间》,除了字正腔圆还有他自己的味,而且这味不光体现在唱,还有“唱做念打”结合而成的“泛音”效果(借用电影家爱森斯坦的观念:蒙太奇不仅可以由镜头内容的主要特征和基本要素组成,还可以由造型、声音和情绪等刺激因素组成。爱森斯坦将这些刺激因素称为“泛音”)。京剧艺术家一辈子都在琢磨和锤炼京剧的“味”,正如歌唱家也同样在下功夫琢磨唱歌的“味”,只是两种“味”源自不同的系统,怎么都串不到一起,守住自己的“味”才是继承和发展的正途。
“唱戏的不唱歌”,这是戏剧艺术家们戏德的体现。唱歌的反倒唱起了戏,这是身处开放的时代不慎踩空的一脚。我们从这两种态度中学到了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字句都很顺口,但怎么进入内心并化作行动,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太多的诱惑和借口,甚至还有倔强的脾气。所以,当我们说“好自为之”时,绝对不是在广播里喊口号,它跟“唱戏的不唱歌”一样,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别人能不能听见一点不重要。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