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记者 陈亮 实习生 曾文洁 杨月华
图/受访者提供
查到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导演专业全国第一名的那天,广州市第六中学高三女生黄玄霖在洗手间外的走廊里与同学差点抱头痛哭。《羊城晚报》报道发布后,这个场景成了很多人印象里的“逆袭名场面”,但对她而言,狂喜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转头她就把手机塞回兜里,回去接着备考文化课了。
“逆袭名场面”是别人的叙事。对她来说,那天只是又一个要把题做完的下午。
“校考出成绩的时候, 我已经回学校补文化课快一个月了。文化课不过线,拿再好的校考成绩也没用。”时隔多日再聊起这段经历,黄玄霖的语气里已经没了当时的激动,反倒带着点超出年龄的通透。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从来不是“过线就行”,而是要考到特控线以上,“‘打脸’所有觉得艺考生在走捷径的人”。最终高考成绩出来,她稳稳达到了目标,语文更是考出了近130分的高分,这才真正松了口气。7月27日,她如愿收到了中传的录取通知书。
查到全国第一,她转头去刷模拟卷
成绩公布后,黄玄霖的生活确实有了些变化。铺天盖地的赞美涌过来。“很多人见到我就说‘你稳了’‘太厉害了’,但我一直觉得没什么可飘的。”那段时间她常默念两句话:“不浮于虚声,不束之高阁”“成绩只是这个人生节点的一场胜利,热闹背后其实挺虚浮的,褪去之后还是要看本质”。
这份清醒,让她在网络热议的“厕所查分”名场面里,始终没把自己当成“爽文女主”。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自己能拿第一也有运气成分,“天赋最多占三成,剩下七成都是努力”。获悉考了全国第一后,她很快平静下来,转身继续刷模拟卷。高考结束后,她没有马不停蹄地接采访、赶活动,而是按原计划去旅游、休息。
“高考完这几个月就该好好放松,没必要硬凑什么意义。已经为了一个目标绷了三年,总得喘口气。”她说起假期规划时格外坦诚,原定的剪辑技能学习也排在了休息之后,“先把觉睡够再说”。
她把“第一”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一个节点,而不是一个身份。
“1米6要减到80斤”:她没听,也没留下
很多人只看到她逆袭登顶的结果,却少有人知道,她踏上导演艺考这条路,本身就带着几分“误打误撞”。
黄玄霖从小练书法,考到了十级,最初想过走书法艺考,可又觉得太过枯燥;试过美术素描,只画了一天就自觉“要窒息”。兜兜转转,她开玩笑说自己“什么都懂一点,但什么都不精通”,于是一头扎进对综合素质要求高的导演专业。
“一开始我和爸妈都以为,导演艺考和美术、播音差不多,能选的学校很多。”现在回想起来,她把这称作“信息茧房挖的坑”。等真正深入备考,她才了解到,省内开设导演专业的院校屈指可数,统考如果考不到全省前50名,基本没有好学校可读;校考的头部院校也就那几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那时候已是“离弦之箭”,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路上的坑远不止这个。据黄玄霖回忆,她最早在广州一家机构学习,没等到考完,机构就倒闭跑路。她转去深圳一家大型机构咨询,对方听完她的身高体重,当场泼了一盆冷水,话里话外全是外貌羞辱,甚至要求一米六的她减到“80斤”。
“真的太过分了。”提起这件事她依旧有些生气,“导演专业确实看形象,线上考试镜头里显肿,状态好会加分,但也不该是这种畸形标准”。她没有留在那家机构,也没有照那个数字去做。备考期间她确实瘦了下来,镜头里的状态清爽了很多,但停在了远高于机构要求的地方,“健康范围内就够了,没必要为了考试糟蹋身体”。
外婆去世那段时间,悲伤与压力之下,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滑落。难过是真的,可她也把悲伤拧成了劲:“外婆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考上大学。她没看到,我就更要考上,她一定会知道的。”那时候她甚至想过,如果三试考官问“考不上明年还来吗”,她就直白地说:“我今年一定能考上,因为我外婆等着看。”
她把悲伤换算成了考场上的分数。这不算励志,这是一个女孩能想到的、唯一的纪念方式。
比体重反弹更打击人的,是她的统考成绩只排在中等偏下。她当时没哭——第二天就要考上戏复试,“哭肿了眼睛没法考试”。可等到几大院校出了校考规则,她才发现,以这个统考成绩,中戏也“没戏”。“说不崩溃是假的,但那时候北电、上戏的校考也接连失利,手里只剩中传这一根‘独苗’,反而没什么可输的了。”
北电落榜那天,她已经联系好了文化课补习老师,打算考完中传就彻底回归文化课,“就当艺考没发生过”。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去的北京,她反倒卸下了所有包袱。
凌晨两点半,两个人互相拍醒对方
回头看那段辗转佛山、东莞集训的日子,黄玄霖觉得最珍贵的不是练会了多少答题技巧,而是交到了一群同路的朋友。
每天下课,四五个人结伴走回宿舍,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天,偶尔还旁若无人地唱歌。“只有一起艺考过的人,才懂那种开心和难过。你考好了,他们真心为你高兴;你考砸了,他们也知道你有多难受。”
熬夜背文艺常识的深夜,是舍友和她互相“拍脸”提神。最晚的一次熬到凌晨两点半,困得头都抬不起来,两人就轻轻拍对方的脸,硬撑着把知识点过完。记不住导演和代表作,她就画简笔画辅助记忆,把抽象的片名变成具象的小图,最终比死记硬背记得牢。
凌晨两点半,两双年轻的手互相拍醒对方——艺考里最不像“艺”的部分,恰恰是这些。
创作瓶颈是每个艺考生都逃不过的坎。大考前夕,她常常盯着题目大脑一片空白,想一个点子就否定一个,到最后什么都写不出来,越急越崩溃。这种时候她不硬熬,翻一翻自己以前写的故事,告诉自己“临场肯定能写出来”,反倒次次都在考场上超常发挥。中传三试的写作题《艺考记》,她就借用了之前构思的故事框架,把重心放在人物成长而非诉苦上,反而跳出了千篇一律的“卖惨叙事”。
家庭是她最稳的后盾。爸妈都是资深媒体人,她爱写作的习惯,说起来还有点“啼笑皆非”的起源:小时候犯了错,妈妈总要求她写800字的检讨,还说“怎么会没东西写?把犯错的过程写细一点就有了”。一来二去,她的写作能力就练了出来。爸爸也会突然翻她的作文,直言“写得很烂”,反倒激得她憋着劲提升文笔。
备考最焦虑的那段时间,她和妈妈没少吵架。妈妈看着她长时间脱离学校,文化课落下一大截,急得整夜睡不着,总担心她两头落空。可真到她情绪崩溃的夜晚,爸爸会陪着她出门散步,从十一点多走到凌晨一点多,不用讲太多大道理,只是陪着走,就足够让她平复下来。
学校里的积累也给了她底气。高一排英语课本剧《百万英镑》,她负责选角、调度舞台,二十多个人的剧组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些校园实践虽没给她的艺考加过分,却让她始终相信“我有当好导演的潜质”。
考到特控线,打破“艺考是捷径”偏见
每年数以万计的考生蜂拥而来,几所头部高校所招的导演专业考生合计却不过百余人。拿到全国第一的成绩后,很多人来问她“导演艺考怎么准备”“要不要走这条路”,她的答案永远是“不建议”。
“说真话,导演艺考就是一条造梦弯路。”她说得格外坦诚,“一开始你会觉得很酷,每天看电影、聊导演、排小品,像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可真到了考试面前,‘考’比‘艺’重要得多,压力涌上来的时候,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能选的学校少,容错率极低,不是真心喜爱,真没必要来挤这座独木桥。”
“考”比“艺”重要得多——这话,是一个刚刚在“考”里拿了全国第一的人说的。
她见过太多人抱着“艺考是捷径”的心态来考,最后摔得很惨。在她看来,艺考从来不是文化课不好的退路,反而是天赋、努力、运气缺一不可。“社会上对艺考生有刻板印象,觉得我们是混文凭、成绩差。但我认识的艺考生,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拼命。”这也是她非要考到特控线的原因——用成绩打破偏见,证明艺考生也能靠实力拿到高分。
对于未来,她满眼期待。听说中传在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领域实力很强,她希望系统学习人工智能影像创作,做些有意思的作品。
说到给还在犹豫、备考的学弟学妹留话时,她收起了玩笑,语气认真:“别把艺考当成你的全部,尤其是导演艺考,一定要给自己留后手。要提前想好考不上的结局,降低期待,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多去搜集信息,别困在信息茧房里。不要因为别人的评价轻易放弃,也不要因为一点成绩就自视过高,你唯一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从统考失利到全国榜首,从被否定到被簇拥,18岁的黄玄霖站在这条“造梦弯路”的终点,没有沉溺在掌声里,而是清醒地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她在日记里写上“成功登顶了那座一直眺望的雪山”,而登顶之后她才明白,雪山从来不是终点,只是第一处能看清远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