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下,中国的暖

来源:金羊网 作者:SYLAM DINA 发表时间:2026-08-06 10:09
金羊网  作者:SYLAM DINA  2026-08-06

□SYLAM DINA[哈萨克斯坦]

我来自哈萨克斯坦,却在中国最西端的喀什找到了第二个家。高中毕业那年,我怀揣着对中文的热爱独自来到中国,从上海到喀什,从学生到老师,一晃就是十几年。求学路绕了一大圈,终点却落在了中国最西端的喀什——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你以为在走远路,其实是往深处去。

初到喀什大学那天,正赶上一场沙尘。天地间罩着一层暖黄的薄纱,昆仑山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同事帮我拎着箱子,随口说了句:“老师,以后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当时只当是一句客套话,如今再想,是他早已知道,这片土地会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完。

真正让我留下来的,是那些不需要刻意留心就会撞见的瞬间。午饭时,食堂里不同民族的学生坐在一起,各自碗里的饭不一样,但聊天的声音混在一块儿。普通话里夹着维吾尔语,维吾尔语里又蹦出几个汉语词,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课间有学生拍起达普,旁边几个人跟着哼,哼着哼着调子跑了,大家就笑。有个哈萨克族女孩跟我说,她们家过年时会请汉族邻居来吃手抓饭,邻居也会教她包饺子,有时互相都学得不太像,但每年都接着做。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后来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熟的——拍着手鼓大家一起唱,馕掰开了分着吃,就是这么简单。

我的工作分两头。一头是教授来自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的留学生。在我看来,他们学中文,最大的障碍不在声调或语法,而在于理解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哈萨克有句老话:“语言是心灵的马蹄。”马蹄能带人去往远方,语言也一样。从汉字的结构里,从成语背后的故事里,我带着他们一点点推开那扇门。除了语言教学,我也指导他们的论文,从选题思路到表达逻辑,一字一句地帮他们打磨。另一头是中国学生,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等的都有。课堂上我教他们学习俄语,也教他们跨文化交际,语言中的那些微妙之处,同一个意思怎么说才得体、怎么写才准确,往往比教语法更需要耐心。下了课我们有时一起讨论中华经典,有时聊各自家乡的习俗。说实话,上课时我是老师,下了课倒常常觉得,他们才是我了解这片土地最好的老师。

喀什这两年变化得很快,连天空都变了一副模样。像初到时的沙尘如今已很少遇见,取而代之的,昆仑山的雪顶在蓝天下白得耀眼。空气清透的时候,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望出去,能看到山脊的褶皱一层层铺开,像被风翻动的书页。古城的老街还留着旧模样,土墙在夕阳下泛着蜜色的光,街巷深处依然能听见木卡姆的琴声悠悠地流淌出来,维吾尔族女孩的裙摆转过拐角就不见了踪影。而老街周边却盖起了不少新楼,玻璃幕墙把天空和云朵都映在里面。

帕米尔高原上的湿地草甸依然苍翠,阿合奇深处的猎鹰人依旧架着鹰站在山梁上,哈萨克族的骑马叼羊还在节日的草原上扬起尘土,这些延续千百年的东西一样没少。可就在同一片土地上,新的航站楼迎送着四面八方的旅客,图书馆里坐满了埋头读书的年轻人,中欧班列从霍尔果斯口岸穿过,把商品送往中亚,也把机遇带回这里。喀什地处五口通八国的要冲,从这里的口岸走出去,中亚各国不过一步之遥,地理上的近,正渐渐变成经济与文化的密。老的东西还在,新的东西也来,这片土地没有急着丢掉过去,也没有停下向前的步子。我常跟学生们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喀什正成为连接中国与中亚的门户,而我们这些人,恰好站在了这扇门旁边。

喀什大学一直秉持的精神是“胡杨般坚韧,红烛般奉献”,办学目标是为边疆培育“留得住、下得去、用得上、干得好”的高素质应用型人才。这里的老师常年守在边疆,各族学生相处得像一家人;来自中亚的留学生们,也和中国的同学一起跳新疆舞、练太极拳、学写毛笔字——文化在这里不是隔阂,而是彼此走近的理由。正因如此,也让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外籍教师,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那是一种被接纳、被信任的踏实。站在这片土地上,我常常觉得,不是我选择了喀什大学,而是喀什大学接纳了我。正是这份接纳,让我愿意毫无保留地投入、安心扎根下来,去回应这份信任,去践行这份传承。

我至今都记得,有个塔吉克斯坦男孩用中文写作文,句子不太通顺,有一句我读了好几遍。他写:“中国很大,但我喜欢它的暖和。”我看完想了很久,觉得这比许多漂亮的词句都准确。中国的暖,不是挂在嘴上的客套,而是一个外国人来了,发现自己并不突兀;是不同的民族坐在一起,谁也不觉得谁特殊。这种暖,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如今我早已习惯了喀什的节奏。早上八点天才亮透,晚上十点余晖还不肯落尽,白天悠长得好像能多做许多事。昆仑山就在南边,抬头就能望见,沉默地守着这座古城的新旧交替。每天走进教室,不同面孔的学生已经坐在那里了。

一个哈萨克斯坦人,在中国求学多年后,又跑到这个国家最西端的城市教书,当初觉得不可思议,如今却再自然不过。

编辑:王智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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