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们,给四栋朝草坪的阳台一点清新的空气行不行,别在阳台抽烟了,宿舍不是无人区。”
当大学生何夕在校园“表白墙”上看到这段话时,她也“深深地共情了”。尽管教育部早在2014年便出台高校控烟相关规定,无烟校园的倡议也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提及,但高校吸烟现象依然普遍,二手烟问题正困扰着许多不吸烟的学生,成为校园里一个难以消除的健康隐患。

大学校园吸烟已是普遍现象
“教学楼门口、教室旁边的阳台和走廊、校内天桥、宿舍楼过道……抽烟的人哪里都有,都不避着人。”何夕向记者抱怨道,她患有鼻窦炎,闻不了烟味,但校园里能让她安心呼吸的地方屈指可数。
当前,大学校园内吸烟现象不是个例。有西南政法大学同学向记者反映,在该校部分教学楼厕所经常闻到浓重烟味,甚至有任课老师直接站在教室门口抽烟。此外,校内其他工作人员违规吸烟同样严重。有同学在教学楼中遇到该校物业人员坐在厕所外吸烟,对旁边柱子贴着的“禁止吸烟”标识熟视无睹。在上海体育大学,有学生反映住宿区室内公共区域时常有人抽烟,烟味浓重时甚至无法正常使用浴室和盥洗室。浴室厕所窗沿上随时放着打火机,有人边洗澡边抽烟,楼道里断断续续的烟味透着门缝往宿舍里进,有学生在宿舍里甚至不得不戴着口罩。
除了教职工与工作人员,学生吸烟和随手乱扔烟头也比较普遍。在广西师范大学,图书馆洗手间常有学生违规抽烟,不吸烟的学生上去劝阻,反而遭到对方的恶劣回应。北京电影学院学生小云反映,入住学校后因长期受门缝和通风管道飘入的二手烟影响,咽喉持续感染,诱发严重鼻窦炎和眼结膜炎,甚至出现胃反酸;同宿舍室友也频繁出现咳嗽和呼吸道感染,直到暑假离开充满烟味的环境才好转。
在大学校园中,人群集聚在教学区、宿舍、食堂等密闭空间,二手烟的危害不容小觑。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复旦大学健康传播研究所控烟研究中心主任郑频频告诉记者:“二手烟没有‘安全线’,哪怕只是短时间暴露,也会对健康造成损害。长期暴露在二手烟的环境下还会增加心脑血管疾病、肺癌及糖尿病等的风险。”
更隐蔽的是三手烟。郑频频指出,二手烟当中的重金属和细颗粒物等物质会吸附在窗帘、墙壁、床单上,不会随着烟雾散去就消失,“三手烟”残留物会持续损害健康 。
烟草烟雾含有7000多种化学物质,其中包括至少69种已知的致癌物质,这些有害物质是造成吸烟者成瘾和健康损害的罪魁祸首。一根烟,一个随手丢弃的烟头——这些看似微小的行为,在人员密集的高校,都可能不经意间影响他人健康。然而,想要在大学校园实现禁烟,并非易事。

难以推行的无烟校园
面对四处蔓延的烟雾,反吸烟的学生们并非没有抗争,但他们常常陷入“投诉无门”或“投诉无果”的无力感中。为什么投诉吸烟问题这么难?记者以在校学生身份致电多所高校管理部门,得到的普遍回复是管理难度较大。
记者向上海体育大学有关部门反馈校园吸烟问题时,接线工作人员表示:“无烟校园是一种道德倡导,不是法律倡导。”当记者询问是否有约束和处罚机制时,对方直言:“你没有办法举证,向上反映效果不好,需要你自己去直面问题,不要把你的诉求绑架到学校身上。”
在西南政法大学,当记者向负责消防安全的工作人员反映宿舍区及卫生间吸烟严重时,得到的也是类似答复:“我们也不能强制要求别人不准抽烟……只能说不能在宿舍床上抽烟。偷着抽我们也没办法。”面对学生被烟味困扰无法入睡的诉求,校方给出的解决办法是:“长期有这种情况,向学院老师反映,给你换个宿舍。”
广州大学后勤接线人员则对记者表示:“完全制止也是很难的,只能说最大程度上去完善管理、开展劝导工作,控烟需要多单位协同,单靠后勤没办法彻底管控。”
其实,对于高校吸烟问题,教育部早有规定。2014年,教育部发布的《关于在全国各级各类学校禁烟有关事项的通知》中明确:“严格限制在高等学校内吸烟”“所有高等学校建筑物内一律禁止吸烟,也不得设置吸烟室……根据实际情况可在室外露天区域设置少量吸烟区”。
2020年,国家卫生健康委、教育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无烟学校建设工作的通知》,再提无烟校园建设,“力争到2022年底,实现各级各类学校全面建成无烟学校的目标”。
现实远未达标。“无烟校园”倡导多年,为何高校控烟管理难度大?
郑频频认为,2014年的通知本身规定就很模糊,对“严格限制”如何落地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强制力也较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烟政策,加之高校功能复杂,教学区、宿舍区、家属区、商业区常常混杂在一起,管理边界模糊,难度大,执行上的缺位更加剧了困境。部分高校虽然拟定了校园内控烟条例,但落实效果欠佳。
记者查询发现,中山大学2021年颁布《校园控制吸烟管理办法》,规定设置控烟监督员和巡查员负责学校控烟工作,总务处可根据实际情况在学校室外露天公共区域设置少量吸烟区。暨南大学《校园校容和环境卫生管理办法(2023年修订版)》中规定,全校各单位和全体师生员工严禁在校园内禁烟区吸烟。但这些规定都较为模糊,故而执行起来也颇为困难。
除了规定的模糊,高校在控烟的宣传上也存在明显不足。“吸烟有害”的海报多贴在宿舍楼下老旧布告栏或楼梯角,少有人注意。还有学生坦言,他们不清楚学校有无明确的吸烟规定,更不知道遇到问题该找谁。“我不知道有什么渠道可以反映,目前就是无力状态。”何夕说。
而对吸烟者来说,他们习惯了烟味,因此对其他不吸烟同学造成的困扰可能没有充分的认识。吸烟者李思告诉记者,刚上大学时,他在路上遇到过吸烟者,自己也曾边走边吸,“当时认识不足,以为没什么问题”。直到他在校园“表白墙”和小红书上看到同学吐槽“游烟”的危害,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他人带来了困扰。
更值得深思的是,一边在高喊着无烟校园,一边校内或者附近的便利店或超市却堂而皇之地卖烟。记者走访广州大学城高校周边及校内生活区发现,不少高校校内生活区的便利店、超市均有卷烟出售。大学城贝岗村内,包括“711”便利店在内的几乎所有便利店和超市都卖烟。被问及大学生买烟频率,几家便利店和超市员工表示“还好”。

无烟校园,路在何方
从实际情况看,其实我国近年来的控烟力度正在加大。根据国家卫健委的数据统计,2024年我国烟草流行监测调查结果,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降至23.2%。15岁及以上人群戒烟率为22.6%,比2022年相比,上升0.2个百分点。然而,吸烟率下降的另一面,则是烟草经济效益的增长。根据中国烟草总公司数据,2025年烟草行业实现工商税利总额16570亿元,同比增长3.5%;实现财政总额15800亿元,同比增长2.3%。烟草行业实现税利总额和财政总额均创历史新高。从实际情况来看,我国的控烟仍旧任重道远。
烟草生产对经济和就业的拉动让控烟成为一个矛盾的难题。例如2026年招聘公告中显示,福建中烟拥有总资产超300亿元,在岗员工六千余人。广东省烟草专卖局(公司)下辖20家地市烟草专卖局(公司)和1家烟叶复烤有限公司,共有员工约1.3万人。此外,无烟校园建设推行的同时,部分高校还开设了烟草等专业。目前全国还有10家本科院校开设烟草专业、6家职业院校开设烟草栽培与加工技术专业。
“烟草业不是可持续发展的行业。”郑频频强调,虽然每年贡献万亿利税,但由烟草造成的疾病负担和经济损失远超税收。但她也认为,开设烟草相关专业与建设无烟校园并不必然矛盾。“教师更应该向这些专业的学生讲清吸烟的危害,让他们对烟草有更客观、更科学的认识。”
那么面对高校吸烟问题,无烟校园建设,该往何处去?
改变,或许要从纠正认知开始。记者调查发现,一些艺术类院校、专业的吸烟问题更为严重。一些人认为吸烟能激发灵感,影视作品中也存在这样的镜头。对此,郑频频明确否定:“吸烟时,人的脑血管是收缩的,吸烟影响大脑的血液和氧气供应。很多研究已经发现长期吸烟会影响认知功能,不存在所谓的吸烟能够启发思维。”
认知的纠正,离不开持续的教育与宣传。针对高校的宣传缺位问题,郑频频认为,高校应利用新生入学、世界无烟日等重要时间节点,开展形式多样的宣传教育活动,让远离烟草成为共识。更重要的,是让吸烟者真正意识到危害所在。“我在逐步戒烟,越来越深感吸烟给我身体带来的危害。个人意识到问题后减少吸烟,要比强制管控更有效。”李思说。
教育宣传恰是大学生可以发挥核心力量的地方。“大学生不仅仅是需要被保护的群体,更应该成为控烟的倡导者。”郑频频鼓励大学生将控烟主题与化学、艺术、人工智能等不同专业结合起来,使其从健康议题拓展至环境保护、可持续发展等更大的社会进步的议题。
观念转变之外,还需要规章制度层面的保障。在采访中,多位被迫吸二手烟的同学表达了相似的诉求:希望有明确的规则和有效的执行。郑频频亦强调:“控烟要有非常严格的规定、非常明确的细则和奖惩措施,让大家清楚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够做的,有人去监督,有人去管理。”
可喜的是,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控烟治理力度正在持续加强。今年的世界无烟日,国家卫健委明确要求“大力推进无烟学校建设,净化校园及周边环境,为青少年营造无烟、清洁、健康的成长环境”。
在2026年“世界无烟日”,广东省卫健委表示,广东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已从2010年的26.9%下降至2024年的21.1%,无烟学校建设比例达到99.27%,青少年吸烟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截至2025年底,全省已建成96家规范化戒烟门诊,实现21个地市全覆盖。目前,全省全面无烟法规保护人口比例居全国前列,已累计建成47429家“广东省无烟单位”示范单位,无烟党政机关、无烟医疗卫生机构和无烟学校建设比例分别达到99.30%、100%和99.27%。
作为国内较早开展控烟立法探索的城市,广州也已逐步形成“立法—执法—宣传”协同推进的治理体系。仅2024年,多个月份全市控烟巡查执法出动人员均超过1.5万人次,检查场所超过5000个,劝导制止违法吸烟行为近万宗。此外,广州市卫健委透露,《控烟条例》修订已被列入市人大常委会2022-2026年立法计划。如今,越来越多无烟公共场所正在成为市民习以为常的日常体验。
对于高校来说,郑频频认为,如今的无烟(smoke-free)校园应升级为无烟草(Tobacco-free)校园。“它比无烟校园更进一步,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制定的标准,无烟草(Tobacco-free)不仅禁止吸烟,还包括校园内不能买烟、卖烟,不能有烟草广告和赞助,高校不能与烟草业合作。”但她也指出,目前想要在全国范围内实现无烟草校园,仍旧任重道远。
从广州持续推进控烟立法修订,到广东无烟学校建设覆盖率超过99%,控烟早已不再只是一个健康议题,而成为衡量公共治理水平和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或许正如今年世界无烟日的主题所倡导的那样——“青春无烟,未来无限”,一个更清洁、更健康的校园环境,终究不会只依靠禁令实现,而将来自制度建设、社会共识与青年行动的共同推动。
(应受访者要求,除郑频频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文字 | 孙唯、实习生 罗思源 胡乐
图片 | 新华社资料图(图文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