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泳恩 中山大学法学院2024级本科生
1
深夜,宿舍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肚子“咕咕”两声。我翻身下床,划拉起外卖软件,满屏的吃食,却没有一种能激发食欲。翻翻柜子,角落里那个大肚子玻璃坛子露了出来。
拧开盖子,“啵”的一声,一股子酸酸辣辣的味儿直蹿鼻棱盖。
那是外婆给我做的泡菜。
捻起一小块白菜叶放进嘴里,酸、辣、脆,在齿间发出利落的回响。突然想起小时候,每逢感冒发烧,嘴里总是发苦,看着满桌的鱼肉直摇头。这时,外婆总会端出一碗熬得开花的白粥,配上一小碟切得细碎的泡菜。酸辣交织的脆爽顺着温热的白粥滑进胃里,逼出额头的一层细汗。汗一出,烧退了,人也就活泛了。在那漫长而混沌的童年里,外婆的泡菜,是我最灵验的药。
直到今天,这口味道还是最能降住我的胃。
2
做泡菜是一门顺应天时、急不得的手艺。外婆没上过几天学,但她比天气预报更懂得节气的流转。秋日里,她会去菜市场挑最饱满硬挺的大白菜,剥去老叶,洗净后摊在竹匾上。广东的阳光不烈,白菜要在风里晒到微微发蔫,失去几分傲气,才能在日后的岁月里吸饱卤水。冷开水化开粗盐,再丢进几个红艳艳的朝天椒,最后将大肚玻璃坛的坛沿注满一圈清水,彻底隔绝外界的喧嚣。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发酵。
外婆是江西人。多年前,母亲考入中山大学并在广东扎了根,外婆便顺着南下的列车,把后半辈子的操劳搬到了岭南。快八十的人了,身子瘦小得像一把风干的柴,精神头却出奇地好。在那个饥荒与贫穷交织的年代,作为家里的长姐,她像只老母鸡般死死护住了六个弟弟妹妹。后来,她拉扯大我妈,接着带大我,如今又牵起了我五岁妹妹的小手。
她这辈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照顾别人的。
我从没见过外婆发脾气,一天到晚总是笑眯眯的。大半辈子的苦水咽下去,酿出的全是温和。
或许是早年饿怕了,在外婆的道理中,“疼人”与“吃饱”是画等号的。我在广州求学,微信里她蹦出最多的语音永远是:“吃饭了没呀?”只要我放假回家,哪怕只有我们祖孙俩,饭桌上也必定是热气腾腾的六菜一汤。每回我都撑得偷偷解开裤腰带,可筷子刚撂下没半个钟头,她准又端着温热的靓汤或切好的水果凑过来:“再吃一口不?”哪怕我连连摆手,那块脆甜的苹果也定会执拗地怼到我嘴边。
这种爱,满溢得甚至有些固执。家里日常六口人,早晨锅里滚着六个白水蛋,按理说一人一个,她却总习惯将自己的那颗捂在手心,偷偷塞进我或妹妹的口袋。吃饭时,若想给她夹块好肉,筷子还没落下就会被挡回去:“我在家里天天吃,你在外头吃不着。”说罢,她便低下头,端起我们挑剩下的菜底子,就着剩饭大口大口地扒拉。
外婆恨不得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好东西都掏给我,我却仗着这份偏爱,把最扎人的不耐甩给了她。
上学久了,习惯了什么都快。走路带风,看视频开两倍速,外卖晚十分钟便要皱眉头,拇指在屏幕上飞跑,几秒钟就能敲出一大串字符……我的日子像是按了快进键,回到家,撞上外婆的“慢”,这股子被惯出来的急躁,便如滚油落水,压不住地往外溅。
每次见她掏出那部旧手机,笨拙地想要发条消息,我心底总会生出一阵无名的烦闷。她老花得厉害,看屏幕得紧紧眯缝起眼睛,下巴往后缩,把手机拿得老远。她不懂拼音,只能手写,在滑溜溜的屏幕上费劲地划拉半天,还常常是个错别字。有时我没忍住,脱口就冲她嚷嚷:“哎呀,教您几遍了!直接按住发个语音不行吗?”
每次我一拔高嗓门,她也不恼,只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回手,花白的头发微微低着,嗫嚅着干瘪的嘴唇,讪讪地笑:“老啦,脑子笨,学不会啦。”
可这两年她却不知怎么自学了电子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窗棂,她便坐在小板凳上摸索琴键,也不管在不在调上,自己弹得摇头晃脑、悠然自得。那琴声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子把粗糙日子过出花来的热气。
3
此刻,在离家百里的黑夜里,嚼着满口清脆的辛辣,我的鼻根突然狠狠一酸。
外婆为腌好一坛泡菜,愿意耐着性子等上十天半月;为了拉扯大一家子人,能熬过大半辈子苦涩的光阴。而我,认了那么多字,读了那么多书,却连等她慢慢打完一行字的耐心都没有。
人这辈子多荒唐啊,越是对最亲近的人,脾气就越差。我们好像总是把所有的温文尔雅和体面,都留给外面的世界;却将那些粗糙、带刺的一面,狠狠砸向最疼自己的人。
我咽下最后一口泡菜,胃里泛起一阵妥帖的暖意。窗外的广州依然霓虹闪烁,那是属于都市的、不眠的喧嚣。我的心头,却悄悄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旧灯。拿起手机,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学着外婆的“慢”,郑重地敲下一行字:
“外婆,泡菜我吃了,很脆。明天我就回家,想听你弹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