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十二岁的黄天骥老师,总是自称“90后”。退休后,他依然保持着许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的工作节奏——上午和下午写学术论文,晚上写散文。
3月19日,他携新书《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做客“岭南文化新讲第38讲”,回溯康乐园里的诗教往事。他的另一部研究专著《宋词三百年》,也即将出版。

偶有闲暇,黄老师也会“赶赶潮流”,和AI聊聊天。他让AI写一首七律歌颂自己,AI倒是才思敏捷,平仄声韵都挑不出毛病,黄老师却摆摆手:“都是拍马屁的东西,没有感情。”他转而让AI写诗批评自己,这回AI却拒绝:“不能这样批判年长的学者。”黄老师不服气,隔着屏幕跟AI“据理力争”起来,末了笑道:“你看,AI终究不懂人情。”
“领百粤风骚开一园桃李,揽九天星斗写千古文章”——这副镌刻在中山大学中文堂大堂正中的对联,正是出自黄天骥之手。
在康乐园求学从教七十余载,他是中大文脉的受灯人,从董每戡、詹安泰、黄海章等一代宗师手中接过学术薪火;是古典文学的守灯人,于诗词戏曲之间融会贯通、自成一格;更是传灯人,创设“百篇作文”制度,门下桃李无数,让古典诗教的灯火在后学手中继续点亮。
受灯:也曾灯下作童生
自小熟读《唐诗三百首》《白香词谱》,黄天骥早早埋下了对诗词的浓厚兴趣。他父亲同样毕业于中大中文系,家中留下许多古书,他从小就“爱乱看”。作为土生土长的“老西关”,黄天骥的母语是地道的广州话,完整保留了古汉语“平上去入”的声调系统,读起诗来格外朗朗上口。
对他而言,吟诗不仅用眼,更用耳、口。顽皮的他,还爱用广州话改编古诗词取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到他嘴里就成了“在天愿为孖生仔,在地愿为油炸鬼”。回忆往事,他得意地笑道:“老师总夸我记得熟——我总有自己的办法。”

在广州市南海中学读书时,黄天骥便跟着语文老师学填词。1952年考入中山大学后,他一心想跟着“岭南词宗”詹安泰先生学词。一天,他揣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词稿,敲开詹先生的家门。“野草离离,彤云尽掩山头翠”——刚念了一句,詹先生便说:“不用读了,以后跟我学词。”后来他写了一首咏春词,“春蒿送春舟,点破春愁,远山如黛染春光”,每句都嵌了一个“春”字,自觉精巧。詹先生看后却摇头:“分明是造作。”
詹安泰是潮汕人,讲解词牌时总爱用潮州话摇头晃脑地吟诵自己的词作,抑扬顿挫,像唱歌一样。他也常请学生到家里喝工夫茶。但黄天骥爱喝咖啡,不懂这小小一杯的讲究,总是囫囵吞下。詹先生拦住他:“不能这样喝。”他将茶水细细注入三只小杯,一滴不洒——“这叫关公巡城。”最后几滴,均匀点入杯中——“这叫韩信点兵。”“做学问,也要像喝工夫茶,”詹先生说,“每样都要学,每样都要慢慢品。”
在黄天骥看来,黄海章先生是另一位对他助益颇深的恩师。黄先生年轻时曾想去做和尚,到寺院一看,发现“做和尚比做普通人还复杂”,于是回到康乐园安心治学。他总穿着长衫,头发薄薄一层,在康乐园草坪上缓缓踱步,就像古画里走出的人。黄天骥那时顽皮得很,常从身后一把抱住他。黄先生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继续走路。
改革开放伊始,黄天骥在《羊城晚报》发表歌行体《花市行》。他向来“不含蓄”,觉得四句八句的格律诗装不下自己的感情,便学着初唐笔法,写得辞藻华美、洋洋洒洒。发表后颇得好评,他心里正得意。一天,已退休的黄海章先生托人带话,让他带着诗去一趟。一进门,黄先生头也不抬,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要学初唐写这样的诗?初唐诗风肤浅、华丽,流畅但不深刻——你要写社会!”那时黄天骥已任中大中文系主任,却被先生训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此后我明白,这就是老师的责任——不管你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只要曾经是我的学生,我就一辈子对你负责。”黄天骥说。
守灯:打通古今作舟楫
此次由岭南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收录了黄天骥2002年在香港城市大学、2024年在广州的12场古典文学讲演实录。在香港授课时,他用的是地道的广州话,讲到戏曲部分更是手舞足蹈,示范各种身段。“这本书里,我更喜欢讲戏曲的部分,”他说,“我讲起戏曲来就‘鬼五马六’,什么都胡来,也放得更开。”

这份“古灵精怪”,离不开董每戡先生的引领。黄天骥回忆,大学三年级时,有次他在课堂上模仿董先生走路的姿态,被当场抓住,心里正忐忑不安,“谁知董先生课后把我留下来,对我说:‘你的模仿力很强,不如跟我学戏曲吧!’”从此,黄天骥从诗词研究转向戏曲研究。董先生要求他到剧团实习,学各种身段——“小生怎么走台步,兰花指怎么翘”。这种导演视角的训练,让他后来讲起戏曲来,格外鲜活生动。
与众不同的课堂,吸引了与众不同的听众。黄天骥在香港城市大学讲课时,不仅学生、老师来听,校外的“三教九流”也来听。“三姑六婆来,尼姑也来,我还跟尼姑交起朋友,于是课堂上讲到佛教时就很克制了。”黄天骥笑着回忆。相比端正的学术专著,这本《讲演录》更像一份“课堂实况录音”——那些即兴发挥的连珠妙语、信手拈来的插科打诨,甚至说到兴起时的手舞足蹈,都被一一记录下来。
黄天骥以“戏曲为主,兼学别样”来概括他的治学路径。“我学古代文学,目的是古为今用。”他说。在书中,他用戏曲的眼光读唐诗。
以杜甫《石壕吏》为例——题目叫“石壕吏”,诗中官吏却始终没有出场。细读之下,老太太的每一句哭诉,其实都在回应吏的层层逼问:说“室中更无人”,是吏在问家里还有人吗;补一句“惟有乳下孙”,是吏听到了婴儿哭声;再解释“有孙母未去”,是吏追问媳妇何在;最后道出“出入无完裙”,是吏要媳妇出来回话……“这就很有戏曲画面了,可以把它还原成一本戏。诗和戏曲,不就融会贯通了吗?”
在他看来,研究古代文学,既要入乎其内,也要出乎其外。“当我研究戏曲的时候,我用诗词的眼光;当我研究诗词的时候,我用戏曲的眼光把它贯通起来。”而贯通古今的那座桥,是当下的理解与共情:“读古人的诗,必然带着今天的感情去理解。”
传灯:留得一脉月光在
在黄天骥看来,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照搬照抄。“学问不是老师的翻版,要‘别开生面’。做学问要多存疑,从不通到通,才是真通。”
黄天骥自己便是这句话的践行者。他推崇詹安泰以理论治词的研究路径,却坦言不喜詹老所研习“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的梦窗词风;敬服陈寅恪“文史互证”的治学方法,却敢于对他“以诗证史”的学术主张提出质疑。“我从他们的学问里学到一些,”他说,“但还要跳出他们的学问。”1981年,他写成《纳兰性德和他的词》,没有沿袭前人的研究路径,而是将纳兰性德置于清初满汉文化交融的时代背景下,重新审视这位“以汉人之心写满人之事”的词人。他主张“以史证诗、以诗映人”,让词作与时代彼此照亮。
这便是黄天骥常对学生说的:“做学问既要认真读熟它,又要敢于变化它。既要有规矩,又要敢乱来。在业务上,你们必须‘胡思乱想’,必须‘胡说八道’。错了也不要紧,我纠正你不就完了?”
“头啖汤”和“人情味”——在黄天骥看来,这六个字足以概括中山大学的精神。1986年,他出任中文系主任不久,便做出一件让全系师生记忆至今的事:推行“百篇作文”制度。制度要求大学生一进中文系,要交100篇文章,纳入学分。每位教师负责指导两三名学生,从选题到修改全程跟进。这个写作传统一直坚持到现在。
“百篇作文”之外,中大的岭南诗词研习社、《粤雅》刊物,仍在一代代学子手中接力,推动着古典文学的创新实践。这便是“头啖汤”——敢为人先,生生不息。而“人情味”,则是这一切得以传承的土壤。老一辈老师对学生“一辈子负责”的郑重,师生之间平等相处、亦师亦友的亲密,让康乐园的文脉在温暖的传递中绵延不绝。
常有年轻人问黄天骥:“现在生活平平淡淡,上班下班刷手机,还能写出诗吗?”他笑答:“‘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偷。’学写诗就读《唐诗三百首》,学写词就读《白香词谱》。绝句、律诗、歌行体,读透一半,够用了。”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可光读不写,那是书虫。更要紧的,是扎根生活。”
有人说诗教早已失落,黄天骥却说:你看那珠江的月——千年前照着张九龄的船,今夜不也照着我们的窗?灯火相传,明明灭灭,却从未断绝——七十余载康乐园路,他既是受灯者,也是传灯人。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岭南古籍出版社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