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韩天衡:八十修道,沐露岭南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朱绍杰、李娇娇、梁善茵、王子桐 发表时间:2026-03-27 20:40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朱绍杰、李娇娇、梁善茵、王子桐  2026-03-27
3月27日,“沐露岭南——韩天衡艺术回顾展”在广东美术馆(新馆)盛大开展

3月27日,“沐露岭南——韩天衡艺术回顾展”在广东美术馆(新馆)盛大开展。

从金石篆刻到书法绘画,从理论专著到手稿笔记,在笔墨刀石的交织中,展览勾勒出海派艺术大家韩天衡丰盈且独树一帜的艺术面貌,也让广东艺术爱好者一览海派艺术的雄浑与灵动。

展览开幕前,韩天衡先生接受了羊城晚报独家专访——

相互融通的“马蜂窝”比喻

羊城晚报:这次展览展出了您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包括《和美图》等经典作品。为什么特别喜欢画荷花?

韩天衡:通过长期的观察,我发现荷花有一点非常了不起。过去文人墨客歌颂梅花不怕寒冷,天越冷梅花开放得越好,所以表现了一种文人意趣“梅花香自苦寒来”。后来我发现,从古到今,文人都讲荷花的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没有观察和总结出荷花和梅花同样具有刚毅的性格。

在火热的七月天,很多花都蔫了的时候,荷花却在酷暑中绽放,这不是一种刚毅的性格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梅花是主宰冬天的花,而荷花是主宰夏天的花。所以我后来概括出两句话,“荷不畏暑”,就是荷花不怕热,“与梅同格”,就是荷花具有梅花同样刚毅的品格。所以我特别喜欢画荷花,为它立照。

我画的荷花是重彩,追求七彩斑斓,以体现它在阳光下的艳而不俗;画水墨荷花,则追求水上生物的滋润、静谧和充满生气的表达。

羊城晚报:很多人都评价您的字是由篆入字。而您治印所体现雄浑内敛的风格,在您的书法、绘画里面也一脉相承。

韩天衡:我比较喜欢雄浑。我们这个时代是雄浑豪迈的大时代、新时代。我当过兵,写字的时候总追求表现一种豪迈、刚毅的气质。

篆书对我的篆刻很重要,而且篆书的线条在书法里也非常有用。写行草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的基础是篆书。写楷书是讲提按,写篆书是重圆转的,所以写行草书怎么可以像楷书这么写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写篆书和写行草是一家眷属。

对一门艺术不能单打一,要相互融通。我自己有一个“马蜂窝”比喻。写字、画画、刻印、读书、收藏、教学、写文章,表象都是独立的艺术门类,但实际上,它们是一个“马蜂窝”。如果能把蜂穴之间的壁垒打通的话,就能产生复合型的化学反应。一个搞艺术的人,需要以文学、哲学等综合修养为核心,打通各个门类,会产生复合的化学效应,1+1+1可能会大于3。这样对自己艺术的提升非常有好处。

“表扬是糖,批评是药”

羊城晚报:陆维钊、谢稚柳、陆俨少等先生都给您写过“有得忌轻出,微瑕须细评”的陆游句。对您来说有何意义?

韩天衡:我的家庭教育非常重视读书写字,陆游的这两句话就是我小时候的座右铭。“有得忌轻出,微瑕须细评”,就是读书不要浅尝辄止,要读懂读深,而且要读出一种区别于别人的、属于自己的感悟。不要学到一点东西就自满、得意、骄傲,有了心得,也不要自嗨。只有沉浸进去、认真读好书,又要表现出属于自己感悟的东西,才是“有得”。“微瑕”,一点点不满意的东西,都要好好去品评它,捕捉缺点就要纠偏提高。

从写字、画画、刻图章,到写文章、写书,包括做人,这两句话都很重要,也是我从小到现在,践行了七八十年的追求。

羊城晚报:这两句话见证了您和先生们怎样的交往故事?

韩天衡:我非常幸运,在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得到了很多老师的关心和培养,我一直很感恩他们。除了陆俨少先生,篆刻方面的方介堪先生、方去疾先生,理论学说方面的谢稚柳老师,还有陆维钊老师,他们都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他们对我严格的要求,也就不可能有我那么一点小小的成绩。

这些老先生给我的启发教育是多方面的,比如谢稚柳先生,我22岁拜师,他很少跟我谈概念的东西,总是讲,要尽量多读书。在这些老师的指导下,我知道读书的重要性。读书是我们搞任何一门艺术的根基,只有读书有深刻理解又会转化的人,再赋以高超的技能,才可能在艺术上取得成绩。

我第一次见到篆刻老师方介堪先生,他看了我的印,说我和清代篆刻家邓石如风格暗合。他说,“你千万不要学我,学我这辈子都超不过我”,不要做他的跟屁虫,应该爬到更高的山上去。还有陆维钊老师,每次我把印稿、书法寄给他,他都用毛笔仔细修改,哪根线条、哪个字不妥当都为我抓出来,做非常深刻的剖析,让我真正体会什么叫“微瑕须细评”。评不好等于吃了不良食品,对人有害,评好了就是真正提高艺术水准的补药。

羊城晚报:您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表扬是糖,批评是药。”

韩天衡:这是我30多年前出一本画册时自己写的序。我发现不少学习艺术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有一个通病:听到表扬就喜笑颜开,像吃糖一样甜,听到批评就觉得别人是在污蔑我、夸大我的缺点、存心与我过不去。

通过几十年的学习,第一流大师的栽培,结合创作实践中的进与退,我体会到,一个搞艺术的人,吃药比吃糖重要。你的作品好,人家表扬你,那是已经存在的东西,听了无非顺耳,感到甜滋滋的,但真正促使你进步的不是表扬,而是批评。为什么我们要拜师学艺,当然是老师比你高明,请教老师就是为了听批评,只有不断被批评、不断改正缺点,才能进步。所以,老师、包括圈内圈外的批评,对自己都是有益的良药。

粤派、海派各有妙处

羊城晚报:您为什么对广东丁衍庸先生的篆刻评价甚高?

韩天衡:丁衍庸先生是油画家,也留学过日本。我研究印学史知道,他一生致力于绘画,60岁才开始学篆刻,很多人不知道他是“退休”后才开始刻章的。很多老年人觉得年纪大了,再去学一门艺术太晚了,其实没有这个道理。我小时候爸爸跟我讲“三岁修道不为早,八十岁修道不为晚”,什么时候开始都恰到好处。

丁先生刻印,有深厚的绘画修养,所以刻生肖印,能化古为新,在生肖印领域开创了新天地,也是岭南艺术家对篆刻尤其是生肖印的很大贡献。而上海的来楚生先生也很了不起,他的生肖印取法于汉,从画像砖演化而来,苍茫雄浑;丁衍庸先生则表现得更高古,追求秦汉之前的三代至少是商周时期的艺术精神,非常了不起。

羊城晚报:您如何评价粤派篆刻?

韩天衡:谈粤派篆刻,离不开岭南篆刻代表人物黄牧甫。黄先生是安徽人,但黄金时期和经典印章多在广州创作。广东成全了他,他也成全了广东的篆刻艺术。我过去写文章说过,黄牧甫和海派大师级人物吴昌硕是天生一对。吴昌硕表现关西大汉般的高亢雄浑,黄牧甫则表现优雅安详,一个像花脸,一个像青衣,各有妙处,是舞台上缺一不可的可匹配的大师。从当代借鉴学习的角度统计,学黄牧甫的人比学吴昌硕的更多、影响更大。谈到近百年篆刻两大宗师,海派是吴昌硕,岭南派就是黄牧甫。

羊城晚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您曾以简体字入印?

韩天衡:篆刻艺术之所以叫篆刻,就是以篆书入印,已是常态。从周秦两汉到现在,篆刻始终沿用古代文字。但历来大师级的印人以篆入印也不会千篇一律,字体和风格都会融入自己的新理念、技法,推陈出新,生面别开。千印一面、千人一面,不叫艺术。比如我刻鸟虫篆,把生活中见到的活生生的动物形象,融入篆字,通过演绎,转化为更具装饰、意象美的笔画元素,往往会带来别样的艺术感受。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特殊时期。我的老师方去疾先生很看重我,我22岁见他时,看了我的篆刻,说“你可以变了”,这句话对我震撼极大。我当时说基础不够,还在借鉴传统,他却说可以变,变就是要跨出推陈出新的一步。方先生思想不保守,1972年就提出尝试简体字入印。

羊城晚报:简体字入印是不是一条还有待开拓的艺术路径?

韩天衡:我觉得路很宽,开拓没问题,至于成不成熟、能不能出大成果,还要边走边看。

简体字入印比繁体字困难得多。篆书代代传承下来,不断有新的经验可以借鉴,这是驾轻就熟的。简体字怎么妥帖地放到方框里,是新课题,难处理。后来在实践中摸索,还是取得了成绩。特殊年代过去后,篆刻回归传统,但简体字入印依然可以刻得有趣,我近年也刻过几方,觉得还有些味道,绝对区别于传统上的篆刻。黄牧甫晚年回老家刻了一方印章叫“在黟减半”,意为在老家刻图章半价收费,用的全是简体字,而且极具水准。

统筹 | 邓琼 朱绍杰
文 | 记者 朱绍杰 李娇娇 梁善茵
图 | 记者 王子桐

编辑:李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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