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钟振彬 邓鼎园 林清石
3月24日,广州凭借在宜居、活力、可持续、高品质四大核心维度的卓越表现,从全球众多候选城市中脱颖而出,荣获素有城市规划界“诺贝尔奖”美誉的李光耀世界城市奖“特别提名奖”。这份荣誉,不仅是对城市生活设施的肯定,更是对其内在文化灵魂的认可。正如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所言:“城市也需要赋美,赋美解决的是美不美、暖不暖、有没有灵魂的问题。”
当文艺的星火点亮街巷,当木棉满树烈焰的英雄气与早茶“一盅两件”的烟火气交融共生,我们见证了广州——这座城市像一棵不断开花结果的树,正在让每一处地理空间生长为有温度、有故事的人文场所。文艺,以诗性的方式为城市注入可感知的温度、可共情的细节、可传承的灵魂,在“千城一面”的时代困局中,让广州拥有属于自己的面孔与心跳。今日的广东,既有历史传承的厚度,又有现实变革的锐度;既是古老的,也是现代的;既有宏大的叙事,也有个体的视角。无数人在这里扎根、生长、绽放,他们的日常汇聚成时代的潮汐。
广东省博物馆内,怒放的木棉花枝下,另一种热烈的风景正在发生——3月21日下午,谢有顺做客2026年首期(总第十一期)《岭南大讲堂》,以“文艺如何赋美城市”为主题,用诗性的语言、深厚的学养和鲜活的在地经验,与观众共话广州城市文艺叙事的不同面相。
本次活动由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指导,羊城晚报报业集团主办,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广东省博物馆(广州鲁迅纪念馆)协办。以下呈现谢有顺在讲座上的分享及听众提问的综合实录——
文艺为城市注入灵魂
要说文艺如何赋美城市,《嘉禾望岗》是一个经典案例,一个交通枢纽,因一首歌成为新一代人的青春分岔口,一个坐标,唱出了他们的青春愁绪与离别伤怀。每个城市几乎都有自己的“嘉禾望岗”,甚至每个人可能也有自己的“嘉禾望岗”,一方面是青春的怀想之地,另一方面,从这离开也意味着是一次人生的重新出发。一首歌带火一座城的例子还有很多,《鼓浪屿之波》传递厦门的美与诗意,《浏阳河》让浏阳这座小县城家喻户晓,《成都》让玉林路小酒馆成为网红打卡地。
不止音乐,一本书也能造就一座城市:欧阳山的《三家巷》描写20世纪20年代的广州,将广州起义、沙面风云等历史事件融入其中,勾勒出革命时代的众生百态;黄谷柳的《虾球传》通过西关大屋、一盅两件等细节,将广州的日常生活写得极富质感与烟火气,展现底层人的挣扎。文艺看似是语言的造景,是纸上的“谎言”,却有着真实的力量——它能记录、雕刻、复现城市的生活细节。历史已经逝去了,史书里留存的只有数据、器物、制度、文字。但文学是“活着”的历史,会留存那个年代的生活气息、生活细节,留存那些婚礼、葬礼、饮茶、听戏的日常,文学是历史“永不破败的肉身”。
1998年我初来广州时,杨克的诗歌《天河城广场》令我印象深刻,那时天河城广场刚刚建成开业。因为这首诗,不少文人到广州,都要我带他逛“天河城广场”。好的文艺作品能定格城市的瞬间,也会塑造城市的灵魂。一个好的文艺IP,能让城市从“千城一面”中脱颖而出,拥有独特的面貌。文学作品中的瞬间、记忆、细节,让城市不再抽象,而成为有呼吸、有情感、有温度的生命共同体。当我们说某一座城市——比如广州是我的城市时,有一些时刻、一些地方会浮现在脑海里,这时,城市就成了“我的城市”。有时我们在文艺作品里对一座城市的了解、熟悉、情感,甚至不亚于我们生活过的城市。

广州不只有烟火气,还有英雄气
文艺赋美,可以让城市有底蕴、有细节、可共情。如果说“赋能”解决的是强不强、快不快、便利不便利的问题,那么“赋美”解决的就是美不美、暖不暖、有没有灵魂的问题。今天的广州城,生活功能已很完备,要进一步解决的是美不美、如何更美的问题。
美本身是被赋予、被建构的过程。很多事物我们之所以觉得它是美的,往往是经由文人的歌咏所赋予,或者是在生活中慢慢建构起来的。以广州的木棉为例,它被称为“英雄花”,就经历了这个被赋予和建构的过程。眼下正是木棉花开的季节,满城尽是灼灼红花。木棉有数千年历史,但据考证,将其称为英雄花始于明末。明代广州抗清义士李云龙,曾为袁崇焕幕僚,在袁崇焕死后回到广州,见满树烈焰、无叶而燃,写下“枝头犹是英雄血,无奈流花不待君”的诗句,这是较早将木棉与英雄相连的文字。“岭南三大家”之一的陈恭尹以“浓须大面英雄花,壮气高冠何落落”,让木棉的英雄花形象深入人心。岭南画派代表人物陈永锵绘就的木棉,灿烂繁华、气概非凡,他的画作成了广州鲜明的城市符号。再到当代诗人舒婷的《致橡树》:“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中对木棉的礼赞,加上木棉不愿留在枝头慢慢凋零,而是整朵落地且叶片不萎,也呼应了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英雄气质。
之所以特别强调木棉的英雄气,是因为烟火气与英雄气的结合,才是完整的广州。我们常说广州是一线城市里最具烟火气的城市,烟火气像一条丝线,把每个人的心拴在这里。但我们不能忘记,广州也是一座英雄的城市。英雄气是烟火气的根基,也是烟火气的升华。广州人过日子,不苟且,更不自私。木棉所代表的英雄传统,早已渗透进城市的肌理——越秀山六百年的明城墙,镇海楼上斑驳的古炮,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英魂,都是广州的英雄印记。北京路步行街下,多达十一层的古道,诉说着这座千年商埠历经风雨而始终开放的历史。冼星海曾根据广州民歌编过一首《顶硬上》,唱的是一种硬骨头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太平天国、戊戌变法、广州起义、中共三大,乃至改革开放,历史深处一直涌动着英雄的气概。广州不张扬但有力量,不喧嚣但有声音,不完美但有灵魂。英雄气与烟火气的深度融合,才是真正的广州精神。
而且,这些看似凝固的历史,还一直在城市生活中悄悄生长。很多历史细节、文学细节、生活细节,今天仍在裂变、在更新。文化不仅是术语、观念,更是一种生活;一种有韧性、有底蕴的生活,可以保存足够多的文化细节和生命气息。我们只有看到了岭南日常生活中静水深流的坚韧、关键时刻的不苟且,才算真正认识了广州,认识了岭南。
美好的城市都应有两张地图
文艺是城市的“记忆银行”。作家莫言曾跟我说,他童年读过最难忘的书之一就是《三家巷》,至今记得广州扑面而来的水汽,记得读到区桃在沙面罹难时,自己一个人跑到麦秸垛上低声抽泣。这个故事写在莫言的文章里,叫《童年读书》。一部经典作品,能让人对一座城市生出特殊的感情,这种记忆甚至比历史建筑保存得还要恒久。
文学还是城市症候的“诊断师”。那些外来者、普通劳动者的文字,提供了认识这座城市的别样视角。张梅、黄爱东西等本土作家笔下的早茶、骑楼、糖水与“一盅两件”,描绘出一个日常而温润的广州;张欣笔下,有广州的繁华,也有繁华背后复杂的人心;魏微、王十月、王威廉等“旁观者”的书写,则呈现出另一种面相的广州。
外卖员、清洁工眼中的城市,同样值得被看见。“外卖诗人”王计兵有首短诗《想家的时候》:“我用拇指,逐个碰了碰/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好像一个人和一群人的交头接耳”。他把异乡人的孤独与思念,如此具象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些写作者也是城市的一部分,不读这些作品,我们无从感知他们内心的律动和波澜。文学正在重塑城市的物理空间和生活方式——有了这些作品,我们所认识的城市才能更宽广、更丰富、也更复杂。
美好的城市都有两张地图:物理地图和文学地图。二者彼此共生、彼此呼应,才称得上是一座美好的城市。物理地图是城市的身体,心理地图是城市的灵魂,而文艺是连接它们的桥梁。两张地图共存,城市的生命才是复调的。物理地图让我们不迷路,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心理地图让我们记得我在这里,我是谁,要往哪里去。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独特的地图,是只能用思念、悲伤或恐惧才能抵达的。这就是不同于物理地图的心理地图。一座城市丰富与否,常常是看它能否在居民心里画下这样一幅心理地图。要创造足够多的地方,让它成为城市居民心理地图的种子。有些地方不一定多美好,但只要它承载了足够多的故事、有足够多人路过和参与,它就会被念想、被记住。前段时间,东莞有个活动叫“寻找2亿分之一”——40多年来,有2亿人在东莞生活过、奋斗过。无论当年赚没赚到钱、如意不如意,离开后,他们也还是“2亿分之一”。很多人至今说起东莞依然充满感情:那里可能是他们人生起步的地方,是赚到第一桶金的地方,是遇见另一半的地方。这些记忆不一定都是美好的,但只要承载了足够多的情感,有足够多的人为它欣喜或悲伤,为它挂怀,为它祝福,它就会成为一座城市新的心理地图的种子。种子撒播出去之后,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古老和新锐可以共存,传统和现代可以对话
文艺赋美城市的终极目标,是把地理空间变成人文场所。空间与场所是不同的:城市的空间可能是冰冷的,只是经纬度、容积率、天际线、大楼高度、点与点之间的距离;而场所是温暖的,包含着记忆、情感、故事和认同。文艺赋美城市,就是要将越来越多的物理空间转化为人文场所。
就像我们去茶楼,人很多却不觉嘈杂,反而觉得温暖,这是因为茶楼不只是一个空间,而是一种生活的场所。一家人相见、一群朋友欢聚,留下的是美好记忆,寄托的是情感与认同。饮食、花草、桥梁、房舍……都可能成为这种情感的载体。一座城市拥有足够多这样的场所时,你就会眷恋它,会觉得人间值得。
文艺工作者,以及城市规划者、建设者、管理者,都应努力让更多地理空间向人文场所转化,空间不仅是地理符号,也让它成为青春、情感与梦想的寄托之地。广州正在成长为这样的城市。
我个人看好广州的未来。广州是一座从不拒绝变化的城市,也是一座永远记得来路的城市。这是广州的独特气质。尤其是广州对现代文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认同,无论是外来者还是外来文化,都能在这里找到同道与共鸣。
我常说,讲广州不能只讲古代的广州,更要讲1840年以来近现代的广州,多少革命起源于此,多少新思想发源于此,多少“第一”诞生于此。它从不拒绝改变,它一直是新的、变化的、前瞻的、面向未来的。最重要的是,广州是现代的。同时它又记得自己的来路。两千年来核心城区未曾改变的城市少之又少——北京路步行街下的十一层古道,见证了广州千年来从未中断的通商史;中山纪念堂旁三百多年树龄的木棉,象征着城市的历史与光华。对来路的梳理,让这座城市有了厚重的底蕴。在广州,古老与新锐可以共存,传统与现代可以对话,外地人与本地人可以共同绘制一张新的城市地图,每个人都可以在新地图上添上自己的标记。
AI时代来临,知识已经平权,知识的多寡很难再作为评判一个人学识的标准。但知识平权不等于审美平权,审美平权的时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我们拥有怎样的美学眼光,怎样的鉴赏力、判断力,依然需要通过学习与钻研才能养成。这种美学眼光的训练,是我们能否让城市变得更好、让生活变得更好的重要基础。这也是文艺赋美城市的基本路径,要有一批有美学眼光、有美学创造力的人成为城市的规划者、管理者、赋能者,也要有更多好的文艺作品为城市留痕、标注。我喜欢广州这座城市,让我们共同把广州建设得更好、更美。
现场问答
观众一:视觉化、碎片化阅读的时代,我们应当如何阅读经典?
谢有顺:图像时代和视频时代已经来临,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我不希望大家用消极的方式对待这个时代,如今高质量的长视频、有思考力和真知灼见的视频越来越多,这是一件好事。文化的传播需要多元、丰富、立体的手段。我的母亲一字不识,如果不是视频时代的来临,她永远没有机会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为视频时代的到来欢呼——这是我母亲的美好时代。
但另一方面,视频再怎样传播,背后依然离不开文字。同时,碎片化阅读多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渴望回归有深度的阅读。希望人们有这种自觉:在碎片阅读增加信息量的同时,有意为自己留出空间,做长时段、整本书的阅读。
我一点都不反对大家偶尔刷刷视频,也反对有人动辄就把刷视频当作浪费时间,刷视频不也是增加信息量、获取知识的一种方式吗?有些人不刷视频也不会拿本书去读。获取知识的方式多元化了,对新媒介的兴起要持开放的态度。短阅读浏览,长阅读思考,都是必要的。未来能有所成的人,是能把这两种方式平衡好的人。就像AI时代,最后有所成的人一定是善于人机合作的,关键在于如何平衡。
观众二:今天距离您发表《当代文学批评的现状及可能性》已经过去十七年了,想请教一下,这十七年间文学批评有哪些改变?站在当下,还有哪些可能性?
谢有顺:这十几年来,文学批评最大的改变,或许是读的人越来越少了。与此同时,外界对文学评论也有不少误读——比如把很多批评家说成“表扬家”,似乎批评只有横扫一切才是坚守批评精神的。这其实是一种偏见。
最好的批评是有好说好、有坏说坏,是理性、真实、言之有物的探讨。保持一种学术的、说理的态度,是每个现代学者应有的品格。现在也有另一种倾向:学术研究过度知识化、历史化之后,批评不再对现场发言,甚至不再对具体的作家作品发言,只谈宏观的、知识谱系的问题。批评如果失了对文学现场的敏锐感知,失了思想的锐度与批判的力量,也就失了根本的灵魂。
文学批评本质上是对文学现场的描述、分析、判断和引领。批评本身也是一种写作,它参与一个文学时代的建构。如果存在所谓的文学“黄金时代”,那一定是作家与批评家彼此对话、共同创造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