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画家成为诗人

来源:金羊网 作者:朱复融 发表时间:2026-03-25 15:42
金羊网  作者:朱复融  2026-03-25
画者眼中诗如潮

文/朱复融

我和锐文兄相识,是在暨南大学唐德鑫研究员安排的一次饭局中。锐文知我写诗词,自然把文人间的会酒神侃、撩娱互嘲的雅兴,都引到诗词上去了。锐文兄邀我为其诗词集《万山草堂集》撰写序言,既欣然也惶然。

锐文兄是广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教授,深涉诗书画摄影四艺,皆有成果。作为一名艺术家,他对艺术与艺术、艺术与自然与生活之间的交融性有着深刻的认识。他认为,中国画与诗词是两种不同形式的艺术类型,一种以笔墨、线条、色彩来表达,一种以文字、平仄、韵律来表现。然而从审美上说,它们又有着许多共同的艺术因素与特点。中国画的所谓诗情画意,是由绘画意识和创作方法所决定的,即写意的艺术观和富于意境的艺术方法。画中有诗是指画面中有诗的意境,是画的诗化,画的文学化。这是对传统绘画的一种认识,即诗与画存在某种相似性,可以拓展到诗词与绘画的共同特点:诗讲形象思维,画也讲形象思维,因形象而生出意境,意境是诗词审美和绘画审美的高层次表现。这些特点汇聚到诗与画中,都是一致和谐的共同切入点。锐文兄的观点,我深以为然。观其诗,如赏其画;观其画,如赏其诗。锐文兄的诗具有严肃的诗体特征,修辞炼句,非常讲究语意的对仗和句式的工整,显现出一位艺术家的“意匠加工”之精神。

《万山草堂集》共收录了锐文兄近年创作的诗词400余首。全书分为“寒梅韵”“长城颂”“群英谱”“抒衷情”“丹青咏”五卷。“寒梅韵”以梅花为主题进行吟唱;“长城颂”以汉唐军人戍边为主题进行歌咏;“群英谱”以历史及当代人物为主题,特别是围绕一代伟人毛泽东的诗词进行吟发;“抒衷情”以各地风光及个人情怀为主题进行吟咏;“丹青咏”以历史上的著名绘画作品为主题进行雕饰,赋予浓浓的笔墨情怀。

闲庭韵语,心界无疆。收录于《万山草堂集》中的作品涉物、涉人、涉事,抒情、抒意、抒感,咏史颂今,歌时感事。诗风流畅似水,自然若泉,摹描肖画,生动如见。展卷夜读,自有感应,我认为锐文兄的诗词有三个特点:其一,感情充沛,脉络分明,诗意盎然;其二,视野开阔,不拘小隅,才思勃发;其三,遵规守律,用字考究,质感磁性。

古典诗词心幽意曲,字微旨远,以句度意,循声思情,古朴含蓄,典雅精绝,为中华传统文化之精髓。旧体诗词自五四之后,渐被汹涌而至的新诗挤出诗歌的主流。中国新诗发展至今已有百年的历史,有高峰也有低谷,但是在中国新文学史上的地位依然有些尴尬,取得的成就远远难以和中国的古典诗歌相提并论。有趣的是,当年诸多提倡写新诗的人却勒马回缰写旧诗,这也被视作一种古典文本的回归与精神的重载。今天,用诗词的形式记录生命中的一丝过往和感悟,也正悄悄地变成了微信时代的一种文化时尚。

诗词虽因泥爪几度,犹自不能尽详其旨其趣。谢榛在《四溟诗话》里说:“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所以,读诗,须懂得诗人;解词,要悟得词意。我数次披阅锐文兄的《万山草堂集》,发现有许多观察细腻、颇见灵心之句,充满生活情趣与哲思,若无此生活经历者,估计难为。

刘勰《文心雕龙·情采》说:“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诗词是“情动于中,而行于言”,没有情感、排列工整的诗词,其实就是标语口号,不能称之为诗词。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情是诗的灵魂,语言选择以及由此而来的形式的营构,都是情感的审美凝聚与升华。在诗词创作中,描景状物、叙事言情是比较容易做到的,最难的是通过情景的铺垫来言志抒情。袁枚说:“诗写性情,惟吾所适。”锐文兄书画家的职业身份,让他的诗词充满画面感,并能很好地掌握从形象到意象的转换技巧,这是十分难得的。

诗词走过数千年的历史长河,时至今日,“创新”似乎已经成为诗坛最为关注的话题。于是,急功近利,舍弃传统,走捷径,出怪招的“创新诗作”应运而生。但这些注定都会因为传统功力的不济,终难成其气候。王蛰堪在《半梦庐词话》里曾说:“‘作勿惮改’是言心态,‘精益求精’是为目标。”锐文兄不走“捷径”,循规蹈矩,师法唐宋,用古人的范式,抒自己的情怀。因而他创作的诗词别具匠心和韵味,不失传统功底又具有现代新意。

写诗和读诗,历来重在气象。气象和气质是诗人情志与才华的综合体现。评价作品,从人入手,往往可以看出诗人的人生经历、文化教养和价值取向,而这也影响到他的诗词的质地、气韵和艺术境界。

锐文兄的诗词正是他站在乡土之上,以独立的个体生命,对世界的深情接触。他将古典诗词特有的格律音韵,充分融入现代社会情感意识的宣泄中,展现着当代情怀和时代气息,如“茫茫大洋云涌水,滔滔巨浪迭鸥起。远距相望瞩岛峙,升帆起锚启航始”(《抒衷情之廿一·柏梁体·港珠澳大桥畅想》)。又如“老枝新蕾别样珍,山峻幽冥远绝尘”(《七绝·寒梅韵之十八》)、“漫天浮霭卷山峦,一树梅花似玉盘”(《七绝·寒梅韵之四十四》)。王夫之《姜斋诗话》说:“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关情者景,自与情相为珀芥也。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乐之触,荣悴之迎,互藏其宅。天情物理,可哀而可乐,用之无穷,流而不滞,穷且滞者不知尔。”锐文兄满怀乡情、亲情、友情乃至山水情,情情都跳荡着他一颗热诚的赤子之心,如“蟋蟀斗缠撩草引,裤腰常挂竹篓扁”(《抒衷情之十八·长律·乡间》)、“跃蹈翻腾龙宛动,挺坚巨石迎松柏。报喜鹊、农户喜联张,鞭声霹”(《抒衷情之五·满江红·赋彩》。他关注家事国事天下事,俯仰天地,吐纳历史风云,事事都体现了他深挚的家国情怀和道义担当精神,如“驰车直入阳关阙,古道犹存千载墙”(《七绝·长城颂之二·阳关》)“陡峭山岩飞鸟阻,漠南景壮子昂诗”(《七绝·长城颂之六·漠南》)“吐纳长城血色光,北原穷望接苍茫”(《七绝·长城颂之二十七·箭垛》)。这些诗词清新流畅,可雄可婉,针线绵密,观察细腻,语奇字隽,志趣卓然,如“群山莽莽意冥冥,乍暖还寒鸟语零”(《七绝·寒梅韵之一》),自始至终低唱着甘居僻野、和邻睦友、亲近自然的心曲,甚至重笔渲染组诗,表达了诗人对英雄的“仰慕”之情。这些平常景色,寄寓着他对这片土地浓烈的依恋之情,展示着他安然淡泊的志趣,如“天生馨艳肌肤美,寂寂禅林。阵阵经吟,菩萨低眉引众心。明眸一瞥惊虹彩,玉指调琴。飞动清音,佛界原非禁欲深”(《丹青咏其十四·采桑子·初唐敦煌壁画〈思维菩萨〉》)。且多用白描手法,恰如信手拈来。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于平淡中出境界,毫无做作之感,实属难得。善诗之人,善于在不断磨砺中,字、句、意、气都达到新的高度,有时还会有“柳暗花明”的惊喜、“独上高楼”的气概。

锐文兄的作品虽在个别诗词格韵修辞上,略显粗疏,但并不影响整体水平和他所要表达的思想境界。

拙直数言,聊以为序!

2019年10月于羊城墨龟斋
(本文作者为当代诗词家,文艺评论家,广东岭南诗社副社长,羊城晚报出版社编委兼艺术总监)


复审丨潘子扬
终审丨王晓娜
来源丨羊城晚报出版社


编辑:石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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