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九年时间里,追踪一个不知姓名、样貌模糊、行迹飘忽的人,是怎样一种心态?对申军良来说,是一个父亲的执念:既为被抢走的儿子申聪,也为自己寻子付出的15年,还为其他同样遭遇拐卖的孩子和父母。
3月21日,人贩子“梅姨”被抓获的消息轰动全网,其牵涉的“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又一次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海量信息中,申军良的经历显得尤为特殊:2005年,儿子申聪被抢走,他踏上寻子之路;2017年,他从主犯张维平口中得知“梅姨”的存在,开始追查的脚步;2020年儿子回家后,他也没有放弃寻找“梅姨”,2026年春节前,他还与儿子一起到增城鸡公山搜集线索……

为何不懈追寻“梅姨”?3月23日,羊城晚报记者对话申军良,听一位父亲讲述追凶的九年与当下的心境。
“死磕到底,找‘梅姨’是我的执念”
羊城晚报:警方公布“梅姨”落网第二天,您就从济南飞到广州,为什么这么迫切?
申军良:我特别想知道“梅姨”下边到底有多少个张维平。根据张维平供述,认识“梅姨”的时候,她已经在贩卖儿童。“梅姨”多次催张维平,“要快点搞,男孩、女孩都可以”。“梅姨”到底贩卖了多少孩子,我特别想知道,希望所有被“梅姨”贩卖的孩子都能被找到。
另外,申聪要去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分局刑侦大队补充一些材料,看我们能配合警方做哪些工作,帮助破案。
羊城晚报:因为找“梅姨”,您应该很多次到广州,这次心情有什么不同?
申军良:数不清到了广州多少次。这次特别开心、特别兴奋、特别激动,“梅姨”终于被找到了。我沿着“梅姨”的轨迹走过很多趟,我知道“梅姨”曾经居住的地方,还找到了与“梅姨”同居的老汉。
前几年,网上有消息说,怀疑“梅姨”是否存在。找了很久,大家都有点不相信。所以,我多次来找“梅姨”,都不敢发朋友圈,怕人家说我无中生有。但对我来说,就是死磕到底,找“梅姨”是我的执念。
“找到跟‘梅姨’同居的老汉,蹲守七八个月”
羊城晚报:您第一次知道“梅姨”是什么时候?
申军良:我知道“梅姨”这两个字是在2017年6月。那时候,张维平落网一年零三个月。刚开始,他说是增城本地的一个阿婆把申聪卖了。2017年6月,(警察)撬开张维平的嘴,说是通过“梅姨”不只贩卖了申聪一个孩子,另外还有八个孩子。
羊城晚报:为什么追查“梅姨”?
申军良:因为她卖掉我孩子,导致我在寻子路上走了15年多。
如果没有“梅姨”,张维平拐的孩子,到哪里去卖?如果没有“梅姨”,抢到孩子,弄到哪里去?“梅姨”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她是“销售”。
就是因为这个“梅姨”,我丢掉工作,倾家荡产(找孩子)。我一直追,也是想告诉大家,恶魔还没有落网。

羊城晚报:知道“梅姨”的存在后,您做了哪些事?
申军良:2017年,得知“梅姨”的线索后,找“梅姨”跟找申聪是同步进行的。我找到跟她同居的老汉,在那里(蹲守)七八个月。
张维平说,这些孩子都卖到(河源)紫金去了,我就赶快坐车往那边跑,越跑我心里就越哇凉。到处都是山,“梅姨”把孩子搞到山窝里边了。
走到紫金之后,我找到位置高一点的酒店,爬到房顶。一看紫金县这么小一座城市,网上查常住人口几十万。我想,一家家找,九个孩子,怎么也能找出来一两个。
当时还想着找买家,只要找出来一个买家,问通过谁买的,兴许就能把“梅姨”挖出来。但我在紫金找了上百个孩子,没有一个是申聪案件里边的。
羊城晚报:过程中,有没有发现疑似“梅姨”的人?
申军良:有啊!很多个。我们找了很多个“梅姨”,找一个不是,找一个又不是。有次,我发现一个女的,(觉得)就是“梅姨”了。我把照片拍下来,拿给村民看,(他们)说就是“梅姨”。我激动了,找到(广州增城公安)刑侦大队。当时我们十几个人,大家兴致勃勃,前前后后忙了一二十天。最后警察核实不是“梅姨”,每个人都低着头。
羊城晚报:找“梅姨”这么多年,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申军良:长期走在找申聪路上,又加上追“梅姨”,我的睡眠质量非常差,一天也就(能睡)两三个小时,习惯了。住在出租屋里,一直在想,明天去什么地方,怎么找,整夜睡不着。一个人,整天像只蚂蚁一样在外面飘着,压力很大。
现在我还不到50岁,身体就这么弱了。现在,我尽量让自己多睡会儿。
“每一年我都加快步伐,赶快找”
羊城晚报:2020年找到申聪后,为什么还要继续找“梅姨”?
申军良:张维平拐卖了九个孩子,当时(加上申聪)才找到三个,还有六个没找到。我就想帮着他们,把这些孩子找回来。像钟彬,我带着钟彬的爸爸多次去河源紫金;像邓云峰,我去接他回家……能帮一点是一点,因为紫金我熟。
羊城晚报:2023年,系列拐卖儿童案的主犯张维平被执行死刑,您当时有什么想法?
申军良:我特别担心,以后怎么找“梅姨”?所以每一年我都加快步伐,赶快找,每一年都往广东跑好几趟。来一趟找不着,再来一趟找不着,大家都以为我在炒作。(外界)怎么样评价我,无所谓,我一定要找到她。
有的人觉得,实在找不到,算了吧。我不行,怎么样我都要找到她,我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底。

羊城晚报:2024年,“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最后一名孩子也被找回,支撑您继续追查“梅姨”的动力是什么?
申军良:就是因为她贩卖孩子,导致我走在找孩子的路上15年多。有一个(被拐)孩子叫杨家鑫,他爸爸寻子绝望跳火车自杀了。
我儿子申聪也知道,“梅姨”不落网,我的心结打不开,我过不去这个坎。今年春节前,儿子陪着我,跟我一起过来找“梅姨”。我们去了“梅姨”同居老汉的住处,去了广州增城的鸡公山,沿着“梅姨”的踪迹,我们一边打听一边搜集(线索)。
今年申聪结婚添了一套新衣服,(平时)几乎都不买衣服。我家里有点钱,宁愿花在找“梅姨”的路上。
“要把‘梅姨’贩卖的孩子全部找回来”
羊城晚报:现在“梅姨”落网了,您的追凶之路可以说画上圆满句号。这件事是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
申军良:不是。(我们)要把“梅姨”贩卖的孩子全部找回来。
等“梅姨”的事处理完后,那些还没“上岸”的家长,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能帮多少就帮多少。这些年,我前前后后帮忙找到一百多个(被拐孩子)。
羊城晚报:这些年,其他被拐卖孩子找到,您都会在网上转发,还跟一些受害者父母长期联系、沟通。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申军良:想把我的经验分享给他们,帮助更多还没“上岸”的兄弟姐妹。帮他们分析,从哪里下手找孩子;告诉他们,可以利用现在的科技,去做人脸识别、DNA采样等等。
羊城晚报:这次来广州,有没有打算多待两天,去景点逛一逛?
申军良:这一趟还不行。等“梅姨”得到惩罚、等被她拐卖的孩子都找回来,我会带着全家人来广州,感谢曾经帮助我们的所有人,我们要好好地逛逛这座城市。
文|记者 鄢敏
图|记者 钟振彬 曾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