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下午,92岁的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黄天骥做客“岭南文化新讲第38讲”,在春日的午后回溯康乐园里的诗教往事,于书香满座中带领读者感受古典文脉与学术师承的当代呼吸。
黄天骥年逾九秩,精神矍铄,自称“90后”。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张诗洋用他为中大中文系撰写的楹联“领百粤风骚开一园桃李,揽九天星斗写千古文章”,概括他的文学成就——他是中大文脉的传承人,在康乐园求学从教七十载;是古典文学的摆渡人,诗词戏曲融会贯通;是妙笔生花的创作者,开设散文专栏尽写岭南风物、师恩往事。这副楹联镌刻在中文堂,是黄天骥与康乐园携手走过七十年的温情见证。

《讲演录》是“意外的收获”
近日,《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以下简称《讲演录》)由岭南古籍出版社出版,其中收录黄天骥2002年在香港城市大学、2024年在广州的12场古典文学讲演实录。

2024年9月,黄天骥收到由岭南古籍出版社常务副总编柏峰带来的新书——老友蔡鸿生教授的《中外文化因缘讲演录》,这让他想起自己与蔡教授同时期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时,也曾留下音像资料。“不过我搬家几次,不知放哪去了。”黄天骥笑道。
柏峰听说后,建议他找出光盘,整理后交由岭南古籍出版社出版。在出版社的再三坚持下,家人竟真的从家中翻出了当年已转录成光盘的录像带。“这本书是岭南古籍出版社带给我的意外收获。”
讲座现场播放了当年的课程影像。黄天骥使用粤语授课,讲到戏曲时不由得手舞足蹈,示范各种戏曲身段,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古灵精怪”。
整理这本书的过程,是一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故事。当年的光盘因发霉无法读取,出版社联系音像厂家才得以转出。然而更大的难题在后头:黄天骥讲课用的是地道的广州话,要转写成普通话出版,靠技术工具很难转达原意。最终,《讲演录》在两位中大研究生初步整理的基础上,由黄天骥的儿子黄宇丹梳理,最后由黄天骥亲自审定、补充。但他坦言:“广州话要完全变为普通话,比较困难。现在基本上能保持我在香港讲过的内容,但要表达我上课时那些灵机一动、古灵精怪的瞬间,没办法了。”
据他回忆,在香港城市大学讲课时,课堂不仅对学生老师开放,校外的“三教九流”也来听,“三姑六婆来,尼姑也来,我还跟尼姑交起朋友,于是讲到佛教时就很克制了”。他妙语连珠,现场笑声不断。
黄天骥以“戏曲为主,兼学别样”来概括他的治学路径,“这本书里,我更喜欢讲戏曲的部分。我讲起戏曲来就‘鬼五马六’,什么都胡来,也放得更开。”
正如《讲演录》的责任编辑、岭南古籍出版社古籍整理编辑部副主任张贤明所说:“这是一本‘大家小书’,带领零基础读者读懂中国古典文学的历史。黄老对文学作品的赏析通俗易懂、层层抽剥、剖析入微,书中充满着闪光的、让人会心一笑的妙语。”

“彤云浸染山头去”叩响师门
在讲座中,黄天骥深情回忆了康乐园里引领他走上学术之路的诸位恩师。
黄天骥自小熟读《唐诗三百首》,爱好诗词,中学时就开始学习填词。考入中大后,他带着词作叩响詹安泰先生的师门。“野草离离,彤云浸染山头去”——刚念了一句,詹老便说:“不用读了,以后跟我学词。”詹安泰是潮汕人,喜欢用潮州话摇头摆尾地吟诵自己的词作,常请他喝工夫茶,告诉他:“工夫茶分茶时要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做学问也要这样,每样都要学、每样都要慢慢品。”黄天骥由此领悟:“只懂读书,不懂社会没用;只工作,不读书也没用。”
黄海章先生教唐诗,“上课总是很无聊”——读一首诗,问学生哪句好,学生答一句,他说“对了,坐下”,便算分析完毕。但有一次,黄天骥在《羊城晚报》发表了诗歌《花市行》,已退休的黄先生把他叫去,严厉指出:“初唐诗风肤浅、华丽,流畅但不深刻,你要写社会!”当时的黄天骥已是中文系系主任,但黄先生却毫不客气对他进行批评,令他羞得满脸通红。“这份教诲,我一辈子不能忘。黄老教会我,做老师一辈子都要对学生负责。”
董每戡先生则将他领入戏曲研究的大门。黄天骥回忆,有次他在课堂上模仿董先生走路的姿态,被当场抓住,心里正忐忑不安。“谁知董先生课后把我留下来,对我说:‘你的模仿力很强,不如跟我学戏曲吧!’”从此,黄天骥从诗词研究转向戏曲研究。董先生要求他到剧团实习,学各种身段,“兰花指怎么走,云手怎么做”。这种导演视角的训练,让他后来研究戏曲时“自具面目”。

“我和老师之间的师生关系很亲密。学生尊重老师,从心里尊重就够了。”黄天骥说,“我性格‘没大没小’,爱和老师开玩笑,老师不讨厌我,反而愿意教我。我很怀念我的老师。”
谈及师承与治学,黄天骥则认为:“学问不是老师的翻版,要‘别开生面’。做学问要多存疑。从不通到通,才是真通。”
治学要敢于“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黄天骥的父亲也是中大中文系毕业,留下许多古书,他从小就“爱乱看”,由此培养了对诗词的爱好。1981年,他写成《纳兰性德和他的词》,这是第一部研究纳兰性德的专著。他将纳兰性德置于清初满汉文化交融的时代背景下展开研究,主张“以史证诗、以诗映人”。
在讲座上,黄天骥分享他的诗歌研究观:“读古人的诗,必然带着今天的感情去理解。我们无法真正知道古人的感情,无法真的还原。读古要知今,必然带着今天的感情去理解。”
在AI时代谈诗教,黄天骥有自己的见解。他曾经让AI写一首歌颂他的七律,“平仄、声韵都合格,但都是拍马屁的东西,没有感情”。他又让AI写批判他的诗,AI表示拒绝,说“不能这样批判年长的学者”。于是,他隔着屏幕跟AI“据理力争”起来。“你看,AI终究不懂人情。”
对于想学写诗的年轻人,黄天骥建议:“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偷。写词,读《白香词谱》就够了。”他分享道,从小背古诗,还会用广州话改编取乐:“我将‘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记为‘在天愿为孖公仔,在地愿为油炸鬼’。”“做学问既要认真读熟它,又要敢于变化它。既要有规矩,又要敢乱来。”
教学时,他常鼓励学生:“你们必须要‘胡思乱想’,要‘胡说八道’。错了也不要紧,我纠正你不就完了?你跟着我干什么?学老师的,跟老师一样,没有创新。”
当被问及如何理解“中大精神”时,黄天骥用了两个生动的词:“头啖汤”和“人情味”。“头啖汤”指的是敢于创新的精神,“人情味”则体现在师生之间、同事之间的真挚情谊。这种精神贯穿了黄天骥数十年的教学生涯。1986年,时任中文系主任的他率先试行“百篇作文”制度,要求新生第一年写100篇文章,这一制度延续了三十余年,成为中文系的一面旗帜。
在黄天骥看来,诗教传统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而是一代代师者用生命守护的灯火。七十载康乐园路,他既是受灯者,也是传灯人。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