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中与前人相遇

来源:金羊网 作者:李雪涛 发表时间:2026-03-18 09:38
金羊网  作者:李雪涛  2026-03-18

□李雪涛

读到“越缦老人”李慈铭(1830-1894)《六十一岁小像自赞》,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文字写在一百三十多年前,而所呈现的心境却并不遥远。尤其当我也将年及六十有一之时,再读那句“形骸落落兮,谨畏匑匑;须眉怊怅兮,天怀畅通”,便不再只是文学上的赞语,而像是一种可以在身体之内感到回声的存在经验。

古人写“自赞”,并非自夸,而是一种晚年的自我定位。到了这个年纪,人已经不再急于证明什么,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此生究竟成了什么样的人?李慈铭在赞中连用数问——“儒林耶?文苑耶?独行耶?隐逸耶?止足耶?”——似乎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却终究不肯落在任何一个现成的名目之下。这种犹疑,并非不自信,而是一种对自身命运已经看得太清楚之后的迟疑。名位不足以说明一生,而性情却又难以归类,于是只能以“雨潇风晦,霜落叶红,悠然独笑”自处。

今年我也将满六十一岁。寒假中重读《鲁迅全集》,才慢慢体会到鲁迅(1881-1936)晚年的心境。鲁迅只活到五十五岁,但他的文字却常常带着一种比年龄深长的清醒。他所写下的文字,大多是在四十岁以后,而且,那些最锋利、最冷静也最孤独的文字,几乎都在他生命的后段。按年岁算,他尚未到李慈铭所谓“观河之将皱”的时候,但从精神上说,却早已进入那种看尽世事而仍不肯自欺的境界。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年龄并不只是生理时间,而是一种历史时间。李慈铭六十一岁时,面对的是晚清的衰败与官场的狭隘;鲁迅五十余岁时,面对的是现代中国的混乱与精神的病症;而我们今天所面对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技术日新月异,信息瞬息万变,生活的节奏远远快于他们的时代。但奇怪的是,真正属于人生深处的经验,却并没有发生多少改变。孤独仍然存在,迟疑仍然存在,失望仍然存在;那种既不能完全退出,又不愿完全附和的心境,也依然存在。

去年在六十岁时,我曾写下《在时间中成为自己》。当时只是模糊地感觉到,人到某个年龄之后,所面对的不再是前途,而是时间本身。所谓“成为自己”,并不是完成某种理想,而是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之中,仍然能够认出那个不愿改变的部分。如今再读李慈铭的自赞,才明白这种感觉并非个人的偶然,而是许多时代的知识分子都会经历的一种阶段。当外在的世界越来越难以依托时,人只能回到自身,确认那一点尚未被磨平的棱角。

李慈铭说:“故俗士疾之,要人扼之,而杖履所至,常有千载之清风。”这句话读来尤有感触。所谓“俗士疾之,要人扼之”,几乎是每一个不愿随波逐流的人都会遇到的处境;而所谓“千载之清风”,并不是后世的赞誉,而是一种自知:即使无人理解,也仍要保持那一点不肯改变的气息。

鲁迅晚年常说“绝望”,却从未停止写作;李慈铭自称“形骸落落”,却仍数上封事,不避权要。读他们的文字时,会发现所谓晚年,并不是退场,而是一种更为孤立的在场。位置可以失去,名目可以改变,但判断不能放弃。或许正是在这一点上,不同年代的思想者心意相通。

如今的世界,比他们的时代复杂得多,也“轻松”得多。技术可以替人记忆,制度可以替人安排生活,甚至思想也似乎可以被各种现成的话语所代替。但正因为如此,那种不愿完全被安排的人生,反而变得更加困难。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再读《六十一岁小像自赞》,会觉得它并不是一篇古文,而是一种仍然没有过时的存在方式。

人到六十之后,渐渐明白,所谓一生,并不在于走到了哪里,而在于一路上放弃了什么,又保留了什么。

李慈铭在六十一岁时写下自己的小像,自问而不自答;鲁迅在五十余岁时写下那些冷峻的杂文,也未曾给出安慰。

或许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并不是成就,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形行景从”的从容。

编辑:王智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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