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梁善茵 何文涛 王莉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曾育文
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部副部长汪万福又一次带着“敦煌”上两会。在敦煌研究院工作的30多年间，被称为“文物医生”的汪万福亲历了莫高窟等文化遗产保护的建设历程。今年全国两会，他延续关于构建“文物DNA”体系、加强文保人才队伍建设的前沿关注，并提出关于支持“敦煌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大科学计划”的建议，呼吁以科技赋能文物保护的全链条建设。
敦煌研究院在文物保护方面运用了哪些高科技手段？如何解决“买票难”难题？时间有限，应优先参观哪些洞窟？近日，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专访汪万福，听听他怎么说——
数字化为千年文明培养未来“守护者”
羊城晚报：近年来博物馆文创特别受欢迎。我们留意到，您这几年都会带敦煌文创上两会？
汪万福：我不是刻意要在两会上展示敦煌文创来蹭流量，这些文创都是我日常会用的物品。比如我的领带上有敦煌元素，还有公文包、文件袋、台历，都带有飞天、九色鹿等敦煌元素。这些文创是传承弘扬敦煌文化的重要载体，大家用着这些物品，就能时时刻刻感受到敦煌文化的魅力。
羊城晚报：您在敦煌研究院工作了30余年，见证着科技赋能文物保护带来的变化，有哪些深刻感受？
汪万福：以前的技术有限，有些壁画的“病变”根本发现不了。过去我们文保人员在洞窟里拿着尺子、放大镜等常用工具，一蹲就是一整天，完全靠自己的经验判断起甲、酥碱、空鼓等病害，眼睛花了不说，很多微小裂隙根本看不见。等到肉眼能看见的时候，那些“病灶”往往已经演化得很严重了，就像医生面对癌症晚期病人，此时能做的已经很有限。眼看这些千年瑰宝在自己眼前缓慢地“呼吸衰竭”，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是多么难受。
但现在不一样了。AI大模型通过学习数万张高清壁画底片，能识别出比头发丝还细的早期病害特征，这就是“像素级识别”。再比如壁画地仗层的微小空鼓区域，人眼难以观察到，但AI通过光谱和多光谱图像分析，能提前预警。
此外，我们正在构建的“石窟寺监测预警体系”，利用AI分析实时采集的环境（大环境、区域环境和洞窟微环境）、崖体、壁画彩塑本体等数据，相当于给莫高窟装上了一个全天候的“生命体征监护仪”。这就好比人在医院时，身体不舒服会有大夫时刻监护；高血压患者需要佩戴24小时动态血压监测仪一样。一旦温度、湿度、二氧化碳、大气颗粒物甚至微生物活性指标异常，系统就能预警，我们就能提前干预，这大大延缓了文物的衰老过程。
羊城晚报：如今，人工智能在检测潜在病害、延缓文物衰老中发挥重要作用，未来是否会取代文物修复工作？
汪万福：人工智能说到底还是一种工具和手段，它可以提高效率、进行预测，但它永远取代不了敦煌壁画修复工作。在这类工作中，最重要的还是文化内涵，所有应用都必须建立在历史的严谨性之上。
比如我们要修复一条飞天的飘带，AI可以从数据库里调取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案例进行比对，生成修复方案。但最终，这个方案还得由考古学家、美术史学家和修复师组成的专家团队来研判。像法官断案一样，依据史料进行最终裁决。我们要的是“真敦煌”，它的底色是历史的严谨，绝不能为了视觉效果变成“网红敦煌”。
数字化传播最大的价值，我认为是“打破边界，回归本质”。一方面，它打破了物理边界，“数字藏经洞”让全球网友能随时随地探索这座千年名窟；另一方面，它打破了时间的边界，让文物“活起来”。
但“活起来”不是目的，“活下去”并完整、真实地“传下去”才是我最大的期盼。数字化让更多年轻人以AR体验等方式接触敦煌，愿意走进洞窟感受那份现实的震撼。从这个角度看，数字化是在为千年文明培养未来的“守护者”。
为每件文物生成“数字身份证”
羊城晚报：您在今年两会期间带来了哪些建议？关注哪些内容呢？
汪万福：首先，我建议利用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的网格码技术，为每处（件）文物生成唯一的、标准的“数字身份证”，从而实现厘米甚至毫米级定位，把文物、生态、环境数据全部打通，破除目前的“数据孤岛”。
今年是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收官之年。我认为，如果每处（件）文物都能生成唯一的数字身份证，也就是“文物DNA”，这样不仅能更精准地摸清“家底”，还可以实现对文物空间信息的精细化管理。
其次，我呼吁依托相关文博机构，联合高等院校、科研院所、高科技企业等，共同构建“中华文明多模态语料库”。再者就是在国家层面推动“人工智能+文物”的科研平台建设，尤其是在文物病害早期诊断、无损分析技术、智能化预防监测等方面，让AI真正赋能文物保护的全链条。
最后建议发起“敦煌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大科学计划”，把我们这套“数字+保护”的敦煌经验变成“中国方案”，联合“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共同守护人类的文化瑰宝。
建议游客参观前先“做功课”
羊城晚报：敦煌莫高窟一直是“博物馆游”“古建游”的顶流，如何平衡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旅游开发之间的矛盾？
汪万福：近年来，敦煌研究院建设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一期和二期工程，实现“总量控制、线上预约、数字展示、洞窟体验”参观新模式，进行有序、适度的开放，实现文物保护和旅游开放的双赢。
有的游客反映敦煌莫高窟景区“买票难”，但实际上限流是为了保护文物。不仅是我们这代人能参观，还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能享受这场文化盛宴。去任何景点或者博物馆之前，建议大家都要提前做一点“功课”。
我们引导游客们先到数字展示中心了解敦煌莫高窟的历史背景，再去实际洞窟体验，这样能减少他们在洞窟里的停留时间。原先每个参观团队在洞窟停留的时间约8分钟，现在约4分钟，降低对洞窟造成的影响。
羊城晚报：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您会推荐普通游客优先参观哪几个洞窟？
汪万福：我们会提供不同的参观线路，这些线路会根据当时的人流量随机调整。讲到代表性洞窟，比如我们的第96窟，莫高窟标志性建筑“九层楼”。还有我们的第17窟藏经洞，出土了7万多件文献，这些文献都是极其珍贵的文化宝藏。
敦煌莫高窟现存洞窟735个，其中有壁画、塑像的洞窟492个，我们日常开放的洞窟约七八十个。建议游客们根据不同的游览线路，在讲解员的引导讲解下去参观一到两小时，感受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羊城晚报：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在未来五年甚至更长远的一段时间里，敦煌研究院会继续推进哪些重点工作？
汪万福：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完成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可以说，蓝图已经绘就，奋进正当其时。
在未来，应以加快推进“典范”和“高地”建设为主线，赓续“莫高精神”。通过人工智能赋能文物保护全链条，提升文物保护的整体水平，全面拓宽敦煌学研究深度与广度，持续扩大敦煌文化传播力影响力，共同为文化强国建设做出应有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