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杭莹 陈泽云 王丹阳
图/受访者供图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充分挖掘释放有效投资潜力”。面向“十五五”，消费市场正在发生怎样的深层变化？如何理解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的辩证关系？宏观政策又该如何在供需两端精准发力？
带着这些热点问题，全国两会期间，羊城晚报记者专访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黄群慧。
粤港澳大湾区具有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机制的良好基础
羊城晚报：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当前大家很关心，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的“抓手”在哪里？两者的格局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黄群慧：区分未来产业、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不必采取非此即彼的二元划分，产业融合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必然趋势。通常而言，三类产业的划分主要基于技术成熟度：未来产业技术路径尚不确定，但对未来发展具有战略意义；新兴产业技术趋于成熟，正处于快速成长期；传统产业如纺织、造船等，技术体系相对成熟。然而，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数字化、绿色化、智能化技术正全面赋能传统产业。“人工智能+”的核心要义，正是以智能化技术推动传统产业实现深度转型升级。
从产业结构看，未来产业和新兴产业当前占比较低，约80%仍是传统产业。真正能够支撑更大经济增长空间的，恰恰是通过新兴产业的技术进步赋能传统产业，推动其实现深度转型升级。
羊城晚报：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的过程中，企业应当扮演何种角色？
黄群慧：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是当前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核心要求。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化产品，需要经历从“0到1”的科技突破、从“1到10”的中试转化、再到“10到N”的规模化产业化过程，这要求科技创新链、产业链、金融链实现深度协同。
在这一过程中，企业的作用至关重要。尤其是颠覆性创新往往来自“瞪羚企业”，它们通过持续试错探索新方向。要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培育“大象”“独角兽”和“瞪羚”企业协同创新的良好生态。
羊城晚报：在“十五五”规划的大背景下，您认为粤港澳大湾区被赋予的核心使命是什么？经济大省又将如何“挑大梁”？
黄群慧：粤港澳大湾区已经被明确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这是与京津冀、长三角并列的国家级战略定位，需要对标全球领先的科创高地。粤港澳大湾区具有很大优势，其产业基础非常完备，深圳的产业配套能力、香港的高校资源、广州的大学和科研资源，都相当密集。这决定了粤港澳大湾区能将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更好融合，真正建成具有国际水平的科创中心。
针对当前热议的市场化等问题，目前来看，粤港澳大湾区具有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机制的良好基础，关键在于港澳和内地打通制度衔接、硬件设施联通后，大湾区内在凝聚力逐渐增强，更好发挥协同效应。
服务业开放有望催生新的消费增长点
羊城晚报：当前年轻消费群体呈现新特征，“为情绪买单”成为热议话题。您如何看待这一消费新趋势？
黄群慧：消费升级背后有双重驱动。一是技术驱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催生了数字化、绿色化消费新形态，年轻人在智能产品和情感体验类消费上的支出显著增加，技术赋能创造了全新的消费场景。二是需求升级，不同代际群体的教育背景和生活环境差异，决定了其对情绪价值的需求强度存在差异。
当前年轻人热衷的“体验式消费”，正是现代化水平提升和消费结构升级的直观体现。政府在这一过程中的角色，应当是营造良好环境、培育新消费业态，让企业家在市场中发掘真正的消费需求，而非政府“包办”消费场景设计。
羊城晚报：去年以来，“China Travel”成为国际热词。“十五五”规划培育国际消费中心城市，拓展入境消费，您认为应从哪些方面发力？
黄群慧：随着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崛起和开放水平的提升，围绕中国形成区域性国际消费热点，是经济发展阶段的自然结果。这一过程中，企业的创新实践是主要推动力量，政府的作用则在于营造环境。
从长远看，需要加快建设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尤其是推动服务业高水平开放。制造业的开放成就了中国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的历史性跨越，服务业的开放同样有望催生新的消费增长点。通过开放推动生活性服务业向高品质、多样化升级，是培育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的关键支撑。此外，人口老龄化趋势正在孕育新的消费形态。养老产业正从边缘产业成长为重点产业，服务消费占比将持续提升，成为扩大内需的重要着力点。
让“投资于人”激活供需两端
羊城晚报：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5%。要实现这一目标，宏观政策应如何精准发力？
黄群慧：4.5%-5%的目标科学合理，有利于为“十五五”实现良好开局。如果条件允许，可以争取更高的增速，但这个目标与潜在增速相匹配，是通过努力能够实现的。
实现这个目标，需要相应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跟进。近几年我们连续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这创造了相对宽松的政策环境，让企业能在这样的环境下通过创新、投资扩大内需，推动经济增长。
但这只是一方面，还需要的是深化改革，包括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进一步完善、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等一系列改革措施。通过改革为大家树立良好预期，无论是消费者还是生产者都有更强的信心，这样的政策宽松环境与市场主体行为就能形成良性匹配，推动实现合理的经济增速。
羊城晚报：您多次提到“投资于人”，这对经济供需两端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黄群慧：“投资于人”有几个方面与百姓生活直接相关。从供给端看，教育和技能培训能提升人力资本积累，贡献高素质劳动力。政府把更多资金资源向教育、培训、就业倾斜，让大家通过技能提升掌握更多本领。
从需求端看，“投资于人”需要通过收入分配体制改革来实现。城乡居民增收计划让大家愿意消费、有能力消费。但如果社会保障不完善，人们就会为了教育、医疗、养老把钱存起来，有收入也不敢花。只有当社会保障打消了人们对未来的担心，居民有了收入才愿意消费。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专门提到，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再提高20元，居民医保人均财政补助标准提高24元。虽然数额不大，但传递的信号是明确的——社会保障水平会逐步提升。这些都需要“投资于人”，将更多资金资源向这方面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