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郭子扬 朱嘉乐
林和是一名在广州拥有十余年教龄的资深教师。去年，他来到粤东一所县域高中支教，进校第一天就受到了冲击——全校百余名教师，几乎人手一个“小蜜蜂”等随身扩音器。上课铃响，微微失真、带着电流声的讲课声此起彼伏，响彻校园。从来不用“小蜜蜂”的林和发现，自己成了“少数派”。
是否使用“小蜜蜂”授课近来引发热议。羊城晚报记者走访发现，广州、东莞等地的部分学校提倡教师尽量用肉嗓授课，部分省市更曾出台相关意见规范“小蜜蜂”的使用。对此，林和提出了疑惑：教师是否应该主动放弃“肉嗓授课”的基本功？用“小蜜蜂”授课，对师生的听力、校园的声场环境，是否形成了一种隐形“公害”？
“小蜜蜂”何以成为标配？
过去十余年间，“小蜜蜂”逐渐成为教师的标配。当教师的嗓子成为消耗品，低成本、高成效的“小蜜蜂”，似乎成了“护嗓利器”。
汕头数学教师姚琼工作近三十年，任教前几年，嗓子就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严重的时候说不出话，只能写板书或者让学生自习”。在同事介绍下，姚琼配了一个“小蜜蜂”，这一用就是十余年，“成本低、效果好，至少再也没有失声的情况”。
一位资深教师给记者算了笔账：每天平均2节课、合计授课90分钟，课后还要答疑。班主任则另需两三个小时与学生谈心、布置任务。在低龄学段的课堂上，维持纪律就已让教师不堪重负，不少新教师入职三五年便遭遇咽喉职业病。
“长时间用嗓，声带容易造成组织增生水肿，往往出现小结、息肉、慢性咽炎、慢性喉炎等问题。”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耳鼻喉科副主任医师廖礼兵表示，门诊中的教师患者众多，有些教师因声带息肉不得不做手术。
也并非所有教师都习惯使用“小蜜蜂”。广州某中学的数学老师赵雪表示，自己工作第二年声带就出现囊肿，去医院做过手术。术后第一个月，赵雪试用了一段时间“小蜜蜂”，但很快就放弃了，“拿着‘小蜜蜂’总感觉自己像个播音员，无法进入状态”。代价也很明显：赵雪的嗓子长年嘶哑，每周就靠着周末休息两天恢复。
广州某中学语文教师江娜则表示，自己天生嗓门大，懂得科学发声，多年来一直坚持不用“小蜜蜂”。但并非所有老师都会用嗓、懂发声，多位师范专业出身的教师告诉记者，并未受过专业的发声训练。
对身体到底有没有危害？
已有学校关注到“小蜜蜂”的使用风险。记者走访广州多家中小学发现，部分学校提倡教师尽量用肉嗓授课，有生病等特殊情况可申请使用扩音设备。东莞也有学校倡导教师脱离麦克风授课。另外，2022年，南昌市教育局关于落实江西省义务教育教学基本规范的指导意见就提出，原则上室内课堂不宜使用“小蜜蜂”（麦克风）。
林和回忆，2011年，自己所在的学校发现有年轻老师使用“小蜜蜂”，就出台了一份《自备麦克风使用申请书》。这份申请书要求老师自行负责设备来源，保证音质清晰、不干扰学生，最关键的是要控制音量，避免影响隔壁班上课。
一些教师感受到了“小蜜蜂”的“副作用”。珠海的数学教师李兰记得，一次她走下讲台辅导学生，随口说了一句话，正对着“小蜜蜂”的学生猛地一哆嗦，显然被吓到了。
“教室前排的学生离‘小蜜蜂’可能只有一两米的距离。”廖礼兵介绍，“如果音量超过85分贝，尤其是在连续暴露8小时以上的情况下，会造成内耳毛细胞的损伤，这种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此外，儿童内耳毛细胞还在发育，因此对噪音的耐受能力更弱，受到的损伤可能是成人的1.5倍。
教室和教室之间也会相互影响。有时几个班同时上课，老师为了压过隔壁班，只能把音量越调越大。课堂成了一场“分贝大战”。有教师表示，戴着“小蜜蜂”连续上课耳朵“嗡嗡作响”，不少同事听力下降、出现“空耳”等情况。廖礼兵建议老师定期检测听力情况，否则“很容易无意识提高音量，形成‘教师听力受损—音量增大—学生暴露风险升高’的恶性循环”。
专家建议优化教室声场环境
在购物平台上，一台“小蜜蜂”的价格从数十元到数百元不等。一位教师告诉记者，同事们交流心得，使用越久，音质变差、杂音增多的情况越频繁，“一般200元以上才能买到质量好点的，但往往也只能坚持一个学期。”廖礼兵建议，教师应尽量选择全频扩音器，“有些扩音器仅对某些频率扩音，容易出现失真、呲音”。
专家指出，更理想的方案是优化教室声场环境。“在教室安装均匀分布的扩音系统，声音从上面‘飘洒’下来，学生听着舒服，注意力也更集中。”
确有学校先行一步。广东梅县东山中学教师丘姗姗告诉记者，前几年学校在校友赞助下，为每间教室安装了吸顶式智能安全音响，“每个位置的声压相等，学生无论坐在哪都能清晰听到讲课内容”；广州培英中学科技城校区也普及了“无感扩音系统”：吊顶麦克风自动拾取讲台周围的声音，通过墙面音箱放大，教师无需佩戴设备。校方透露，这样一套系统，成本接近万元。
李兰就曾用过一间装备先进的教室，后来换了教室，她又用回了“小蜜蜂”。对乡村学校而言，这类配置更是可遇不可求。
（文中涉及教师均为化名）
[教师]首先考虑授课效果
“小蜜蜂”戴起来其实没有那么舒服，肉嗓授课当然是每个老师的第一选择，但是再好的嗓子也扛不住高频次使用。
——广州某中学语文教师 江娜
[学生]小蜜蜂抵近影响听课
我的座位在前排，老师腰上的“小蜜蜂”就对着我耳朵讲。一节课下来，耳朵特别难受，真的会影响听课……
——广州市某中学学生
[学校]会对使用进行规范引导
学校没有刚性规定是否使用“小蜜蜂”，但也会对老师做一些引导，如尽量降低音量、不影响其他课堂，在师生对话时不形成“师强生弱”的声音压力。许多老师天生声音小、每日授课的用嗓负担极大，希望社会和家长予以理解和包容。
——广州空港实验中学党委书记 韩斌
[医生]师生均需关注健康问题
教师应关注自身的听力健康与嗓音保健，例如掌握腹式发音等更科学的发声方式。同时，日常可多喝温水，少喝浓茶、咖啡。孩子如果不自觉地歪头、侧耳去听声音，或者回家看电视时把音量调得特别大，都可能是听力受损的早期信号。
——广医二院耳鼻喉科副主任医师 廖礼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