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则“中国网友请老外吃饭,外国朋友以为菜是一人一份”的短视频在社交平台引发热议。网友纷纷感慨:“这就是文化差异!”
这场小小的餐桌误会,背后其实隐藏着中华饮食文化数千年的演变历程——从古代的分餐制,到如今的围桌共食,再到当下公筷分餐的回归,中国人的吃饭方式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古代分餐:一人一案,各食其份
如今国人聚餐多采用围桌共食的方式,既显场面隆重,又显热情亲密。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分餐制在中国自古就有,其历史可上溯到史前时代。
文献中的分餐证据
战国时期的《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了一个故事:孟尝君田文广招宾客,对所有食客平等相待。一天夜里宴请新投奔的侠士时,有人因灯光被挡,误以为自己吃的饭与孟尝君不同,认定主人是伪君子。田文赶紧端出自己的饭菜给侠士看,证实大家都一样。侠士羞愧难当,竟拔剑自刎。试想如果不是分餐制,主客围坐共食同一盘菜,又怎会怀疑饮食有厚薄之别?
南朝《陈书·徐孝克传》也有记载:国子祭酒徐孝克陪侍陈宣帝宴饮时不曾动筷,面前的肴馔却减少了。原来他将食物悄悄藏起带回家孝敬老母。这个故事证明,至少在隋唐以前,人们仍维持一人一份的分餐制。
《世说新语》中顾荣参加宴会,看到端烤肉的人露出想吃的神情,“因辍己施焉”,把自己那份给了他,同样说明当时宴席确是一人一份。
考古发现印证分餐传统
汉代著名的“鸿门宴”场景中,项王、项伯东向坐,范增南向坐,刘邦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这种分餐场景在汉代壁画及画像砖中均有体现。河南新密打虎亭汉墓出土的宴会场面壁画中,人们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摆放着一张食案。
考古工作者1978—1980年在山西襄汾陶寺文化遗址发掘出公元前2500年的木案实物,案上还放有酒具。这是今天所见最早的一套厨房用具实物,将食案的历史提到了四千五百年以前,也指示了分餐制出现的源头。

先秦时期,礼乐制度直接指导着人们的行为。《礼记》有“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的说法。那时人们跪坐在席子上,每人面前摆放低矮食案,孔子曰“席不正不坐”,正是典型分餐制的写照。

东汉隐士梁鸿的妻子孟光,每次为丈夫准备好食物后,“举案齐眉”,将食案举至跟眉毛齐平捧到丈夫面前,成为夫妻相敬如宾的千古佳话。《汉书·外戚传》也记载许后“亲奉案上食”。因为食案不大不重,一般只限一人使用,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举起。
唐代变革:高足家具兴起,合食制应运而生
分餐制的实行,与使用小食案席地而坐的进食方式密切相关。如果食案没有改变,饮食方式也不可能有大变革。
西晋灭亡后,北方游牧民族进入中原,传统习俗受到冲击。考古学家杨泓先生通过家具史研究指出,正是这种背景导致家具发展的新趋势——传统的席地而坐受到垂足坐姿的冲击,促进了高足坐具的使用和流行。
公元5—6世纪,束腰圆凳、方凳、胡床、椅子等新式高足坐具逐渐取代了铺在地上的席子,“席不正不坐”的传统要求慢慢失去了意义。在敦煌285窟西魏壁画上,可以看到年代最早的靠背椅子图形。
到了唐代,高足坐具已相当流行,垂足而坐成为标准姿势。1955年西安发掘的唐代高元珪墓壁画中,墓主人端坐椅上,双足并放地上,这是唐代中晚期标准垂足坐姿的证据。此时再用低矮食案吃饭已不方便,高足的餐桌应运而生,称为“食床”。
敦煌473窟壁画中,描绘了九个人坐在长方形餐桌两侧就餐的场景。不过,宾客虽共同坐在食床旁进食,主要菜肴仍由厨师或仆人“按需分配”,只有饼类主食或羹汤才合餐。
过渡阶段:会食气氛下的分餐制
晚唐五代之际,表面热闹的会食方式已成潮流,但那更像是一种有会食气氛的分餐制。南唐画家顾闳中的传世名作《韩熙载夜宴图》透露了这一信息:画中韩熙载及几个贵族子弟分坐床上和靠背大椅上,每人面前都放有完全相同的一份食物,用8个盘盏盛着果品和佳肴,碗边放着餐匙和筷子,互不混杂。

这说明分餐制的传统制约力依然很强。从分餐到会食,经历了漫长的过渡阶段——这何尝不是当今会食氛围下的分餐制?
当代回归:公筷分餐大行其道
如今,无论家庭或外出宴请聚会,公筷分餐正逐渐成为新风尚。围坐共食虽显亲密,但在健康意识和公共卫生理念的推动下,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餐桌上的文明”——既保留围桌而聚的热闹氛围,又通过公筷公勺实现分餐的卫生需求。
从史前时代的原始平分,到周秦汉唐的等级分餐,到宋元明清的围桌共食,再到当下的公筷分餐——中国人的餐桌,见证了饮食文化的千年变迁。
(羊城晚报·羊城派综合自咸宁广播电视台、齐鲁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