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冰茹
《咸的玩笑》里有一只侥幸从医院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小白鼠，它被菜场里卖水产的老吕收留，开启了一场人世之旅。因为它会算数，算得快还算得准，成了老吕水产摊上的金字招牌。小说里的主人公杜太白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基米德，跟古希腊数学家阿基米德同名。不过，小白鼠阿基米德严肃而认真的计算却被田锦绣骂成了“傻缺”，以它的逻辑认知，它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树上有六只鸟，一枪打下一只，还有几只”的答案为什么不是五，而是零。它不知道，这是田锦绣跟它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数学家阿基米德同时也是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和哲学家，他的科学探索奠定了人类社会的理性认知体系，现代社会的文明架构正是植根于这份理性内核。然而，当我们跟随杜太白穿街走巷，进入他的生活日常，会看到这个平日里喜欢喝点小酒、卖弄下学问、踏踏实实过日子，过着寻常生活的普通人，正一步步地被逼到泰山之顶，想要一跃而下结束生命。我们不难发现推动这条事件链的，竟然是各种无法辩驳、貌似合理的事件表象，它们因果相关、逻辑自洽，却处处透着难以言表的荒诞。杜太白的理性和逻辑被现实人生开了许多个玩笑，就像小白鼠阿基米德遇到了田锦绣。
杜太白有一个“窝里横”的父亲，他在外面点头哈腰、处处讨好别人，回到家里却耀武扬威，对妻儿动辄打骂，这样的父亲成了杜太白想要逃离家乡的直接动力。他成绩优异，别号“牛顿”，却在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那场考试时发了高烧，上了一所很普通的大学，毕业后回县城当了一名中学老师，想要远走高飞却还是回到了原地。这是生活跟他开的第一个玩笑。
杜太白有一个特别爱讲理的妻子，她大事小事都要论个对错、争个高低，柴米油盐的家常成了进行辩论的赛场。渐渐地，杜太白对争论产生了恐惧，对一切都要“伙在一起”的婚姻产生了恐惧，下定决心离了婚。可是变成前妻的何俊英与一个律师再婚后天天讲理，关系却融洽和谐，足以证明杜太白拼命摆脱的婚姻模式其实是别人美好生活的归宿。这是生活跟他开的第二个玩笑。
杜太白离婚后也经历了自己的感情生活。他与“纯洁发廊”的梦露从随便聊聊慢慢发展出美好的情愫，但是碍于梦露发廊女的身份，两个心意相通、彼此慰藉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婚姻，这段感情最终也只能以梦露的离开而收尾。田锦绣倒是杜太白正经交往的女友，两人没闹过别扭，也打算结婚，但谈婚论嫁的条件尚未谈拢，一场沸沸扬扬的“咸猪手”事件就彻底改变了两人的关系，田锦绣很快另嫁他人。杜太白在意的人无法走入他的婚姻，能够与他共结连理的人却并不真的在意他。这是生活跟他开的第三个玩笑。
杜太白把二十万元借给了有着过命交情的儿时好友，却有借无还。杜太白的一双儿女都选择了不走寻常路的感情生活，为此前妻还多次上门找他“讲理”。延津县城里跟杜太白有过交集的人，比如卖羊肉的老马、开裁缝铺的老殷、卖糖葫芦的老辛、修鞋的小林、卖烤地瓜的老蒯、还有他的学生李满花、同事曹五车等等，这些都是市井中的小人物，他们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让杜太白与世俗规则、流量暴力、人性凉薄迎面相撞。他们与杜太白之间发生的每一次冲突都各有各的“道理”，却往往又在逻辑和理性之外，用人性之暗黑跟杜太白开着一个又一个的玩笑。
“玩笑”的本义是指以一种轻松、幽默、戏谑的方式与他人互动，有点“当不得真”的意思。但开玩笑也是一种有边界感冒犯，恶毒或过度的“玩笑”往往不是玩笑，而是对人的精神戕害。《咸的玩笑》用“咸”来形容这种过了界的、貌似“玩笑”的感官体验。那些亲人的误会和刁难，市井的谣言和中伤，吃瓜者的嘲讽和羞辱如同刺激了味蕾的“咸”将杜太白腌渍起来。它不是尖锐的痛感，却苦涩、黏滞、沉重，无法忽略又难以释怀，日积月累变成了一种日常的、细碎的、恒久的精神磨损。成了一众人等开胃前菜的杜太白正是在这样的精神磨损中一天天地萎靡下去。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玩笑也是一种隐形的心理接受度测试。通过了测试，便增加了人生的韧性，当了真，也就成了人生的悲剧。始终背负着童年阴影和成年噩梦的杜太白并没有成为第二个杜天威；被折磨得嗜酒、爱哭、不愿出门，得了忧郁症，想要自杀的杜太白也并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咸的玩笑》终归还是个咸的“玩笑”。刘震云让杜太白在经历了种种身心折磨之后，和真正能说得来的春芽在异地他乡过上了踏实惬意的生活。春芽是他的前儿媳，这听上去又像是一个玩笑，却是逻辑和理性给予他的最温暖的回应。至于那只叫阿基米德的小白鼠，它和杜太白一样，在经历了各种身心折磨后逃出了笼子，消失在市井之中，谁说它没能开始新生活呢？
物理学家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这不是个玩笑，而是他依据力学平衡逻辑和数学定量论证得出的结论。小说家刘震云则用一个个举重若轻的反转，用生命的钝感和韧性，让生活的咸涩最终完成了《咸的玩笑》。
另外，首尾两章的正文中间夹着三十三章的“题外话”，也算是刘震云跟逻辑严谨的读者朋友们开了个玩笑吧。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中山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