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 | 一次在烟火老城里的“枯燥”寻宝| 岭南早春行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何文涛、余梓涛 发表时间:2026-02-12 17:31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何文涛、余梓涛  2026-02-12
文物的生命力,从来在于“在地”

新春的粤东,早早便开始洋溢着新年气息。在揭阳惠来县的老城区,一队拿着卫星图纸,走街串巷的“寻宝人”开始了一天的调查工作。

他们是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研究人员,专程驱车从广州赶来,在当地普查人员的协助下,对惠来县展开老城文物专项调查工作。

像这样的队伍一共有六支。在国家文物局通知开展老城文物专项调查之后,广东省迅速响应,组建工作队全面铺开,深入全省15个地市31个县的33处老城。

“我们粤东组此次要对5个老城开展调查工作,核心是在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成果基础上,对老城前一阶段未被纳入的文物点、有价值区域展开拉网式排查。”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古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蔡凌走在惠来老城的街巷,一边看地图,一边向记者介绍。

我们的学脉,从未断绝

卫星航拍图上一弯小小的半圆形水面,指引着调查队走进惠来第一中学。

调查从学校里开始?这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情况。当记者满怀困惑地穿过操场,走过教学楼,峰回路转间,一幕古意盎然的场景映入眼帘。

麻石板路铺就出一条中轴线,中轴线前端是静静伫立的棂星门,门后的泮池在晨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池水清浅,能看到锦鲤游弋其间。泮桥驾跃泮池中央,走过泮桥,两棵古木棉虬枝苍劲,分立中轴线两旁。

“惠来一中就建在惠来学宫的原址上,我们的学脉,从未断绝。”惠来一中初中部老师吴俊利站在木棉树下说起这话时,眼里满是自豪。他拍了拍树干,介绍道:“这两棵古木棉已经有四百多年了,学校不仅把学宫的布局和建筑努力保存下来,这两棵树也都是二级古树名木。”

之所以能够凭借半圆形的水面初步判断学校为学宫旧址,蔡凌向记者解释:“天子辟雍,诸侯泮宫。半圆形的泮池是古代学宫的标配,此外只有天子的辟雍才能四面环水,是完整的圆形。”站在泮池中间的桥上,蔡凌说:“这座桥也叫状元桥。在古代,学子跨过泮桥进入学宫,标志着正式成为读书人。

在开展实地调查之前,蔡凌和队员们已经对惠来老城做足功课,查阅了不少地方志书、县志舆图。

关于惠来学宫的记载,据《惠来县志》(卷之八):惠邑分自明嘉靖四年,明年建立学宫,阅雍正三年,升小学为中学,岁取十二人,四年两贡明经之士,亦云盛矣。

在明朝嘉靖四年,惠邑被划分出来,并在第二年建立了学宫。到了雍正三年,小学提升为中学,每年录取十二人,每四年有两次举荐精通经学之人的机会。当时惠来文风之盛,可见一斑。《重修儒学碑记》中将惠来学宫誉为“入潮第一校”:邑有学宫,则亦入潮第一校。

虽然学宫的原址建筑绝大部分已经湮没在历史中,但让人欣慰的是,泮池依旧,书声依旧。学宫的教育功能绵延至今,数百年前的求学之地依然孕育着新知,这既是惠来老城的幸运,也离不开学校对这里一草一木的守护。

为什么青壮年愿意守着老城的烟火?

走出校园,调查队深入更加错综复杂的老城街巷。在老城区里,潮汕风格的传统民居错落分布,其中还藏着大大小小的宗祠和庙宇。石板路上,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穿街而过,榕树下的孩子闹作一团,老人在卖年货的摊位上喝茶唠嗑。

这里尽管建筑故旧,但人人怡然自得,充满了生活气息。热闹的市集上,往来间也有不少青壮年。惠来老城整体呈椭圆形,仿佛是孙悟空用金箍棒划下的那道圆。圆内的惠来老城,仿佛是城市快速发展更新中的一片桃花源,温养着自己的特质。

记者不禁好奇,为什么这里的青壮年愿意守着老城的烟火,而不是去一个半小时高铁就能抵达的广州,或是奔赴更远方?

跟随调查队的不断走访,这个困惑逐渐得到解答。

在老城里,几乎每隔数百米的街巷,就能发现一座宗祠或一座庙宇。这些建筑承载着当地人的民俗记忆与宗族情结,蕴含着粤东地区包容向善的人文特质。

上午,在双忠庙前,调查队员吴浩铭用揭阳乡音和村民打招呼,一位阿姨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大家调查完了,也进来许个愿,保佑新年平安。”午后,调查队走进城隍庙了解文物保存情况时,阿姨也在熟络地和来人扯着家常,打扫场地,动作自然又亲切。

浓厚的人伦情感联结着人们与故土的精神纽带,而真正让今天年轻人选择扎根于此的,更在于家乡日益蓬勃的发展机遇与可奔赴的美好前程。

惠来县作为全省首批“百千万工程”典型县、首批新型城镇化建设试点县之一,在“百千万工程”的征程中一路疾驰。自“百千万工程”实施以来,2022至2025年三年时间,惠来县的发展实现历史性跨越:GDP从2022年的286.28亿元增至2024年的584.86亿元,人均GDP同步翻番达5.5万元。

当地立足深厚的历史文脉和独特的区位优势,盘活老城资源,让老城既有“烟火气”,更有“发展劲”。绿色石化与海洋经济两大产业集群产值成为惠来县域经济的核心支撑,家门口的就业机会也逐渐增多。越来越多的青壮年看到了家乡的发展潜力,选择留在家乡、建设家乡。

在方氏宗祠里,调查队正好碰上工匠们在对祠堂进行修缮。随着家乡经济发展越来越好,当地村民也愈发主动重视家乡文脉与宗族根系的维护。调查队在与宗祠主理人交流中,对方非常主动地支持将自家宗祠纳入文物保护名录。

蔡凌站在祠堂中庭向记者介绍她所关注到的细节:祠堂挂着康熙年间的牌匾,门房背后嵌着刻有民国三十六年修缮记录的石碑,结合宗祠整体屋架的形制特征,基本可判定其为清代修建、民国修缮的古建筑。

虽然祠堂中庭的拜亭损毁较严重,但门楼和主厅的建筑主体保存完好,体现出潮汕地区宗祠建筑的装饰艺术、布局特征,极具代表性。

对调查队来说,文物主要从历史价值、科学价值、艺术价值以及社会文化价值等方面来综合判定。但对当地村民而言,一座座祠堂和庙宇,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宗族观念与民间信仰,就是揭阳人最纯粹的联结,也是惠来老城留住人的根。

正因如此,他们对这些古建筑有着最真挚的守护。也正因这份珍视,文物保护工作才有了最坚实的群众基础,这些老城里的古建筑才能留存至今,并依然以鲜活的姿态大隐于市井之中。

文物的生命力,从来在于“在地”。当古建筑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当人们都成为文物最忠实的守护者,人与文便达成了最和谐的共生。这让惠来老城的文脉,在桃花源般的烟火气里生生不息。

多处文物点有望补录进四普成果

太阳逐渐西斜,暮色漫进惠来老城的街巷,浓郁的炒菜锅气在巷子里钻,阖家团圆的年味愈发浓郁。

蔡凌蹲坐在护城河的岸边,在民国风格的宏伟建筑下,她逗了逗栅栏门里的卷毛小狗。一天的调查工作临近尾声,她膝上摊开的卫星图已经做满了各种标记。

她告诉记者,结合卫星图上所呈现的建筑规模、布局及屋顶形制,这两天已经完成了惠来老城8个连片集中的传统风貌片区的调查工作。

“在排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十多处文物点位,有望补录到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信息系统中。这里面的建筑类型十分丰富,包括祠堂、庙宇、传统民居、麻石街巷、学宫遗址。整体来看,惠来老城的历史格局保存完好,各类传统建筑分散在城区各处,当地的整体传统风貌保留得相当不错。”

据蔡凌介绍,截至2月11日,广东省六支老城文物专项调查队的实地调查任务已全部完成。专项调查覆盖的全省33处老城中,27个老城文物专项调查清单已下发至所在地方文物主管部门。

谈到接下来的老城专项调查工作,蔡凌表示,接下来由地方文物主管部门组织力量进一步复核每一处文物点,梳理建筑的历史沿革与建筑特征。

随后,调查队将对当地上报的材料再进行审核确认,最终会将审核确认后的结果,作为老城文物专项调查成果录入普查系统。预计4月30日前全面完成老城文物专项调查验收工作。

记者手记

在老城专项调查的过程中,一开始记者还觉得很新奇,阳光斜斜地照进寺庙中庭,村民点燃的香火让光有了缭绕的形状。但随着对宗祠和庙宇的不断调查推进,不禁让人感到审美疲劳。

但调查队员们和我所关注的并不相同。我将目光投向姿态各异的塑像,好奇虔诚跪拜的阿婆正低头碎碎祈祷的内容……而普查队员们走进古建筑内,往往是视线上移,看屋顶梁架的结构和斗栱的样式,看门额上模糊的石刻文字。手里的卫星图纸被反复翻看,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像学宫的泮池一样,藏着待人读懂的历史密码。

调查过程中,更多的时间其实都是在寻找和等待。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巷子里,不时抬头将眼前的建筑特征与卫星图上的俯瞰视角进行对照,确认方位。

“文涛,我们的工作是不是比你想象的更枯燥,这就是我们工作的常态。”蔡凌所长扬一扬手里的卫星图纸,笑着问。

作为追求新闻价值与时效的记者,我时常奔走在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关键工作节点和重大成果现场。但在记者“缺席”的绝大部分工作时间里,他们的工作就是大量的前期查阅、漫长的徒步调查和繁琐的内页整理。文物保护工作的底色,或许就是这样“枯燥”的,但城市的发展,终究离不开文脉支撑。

这座素有“惠州来潮第一都”之称的小城,本就藏着深厚的历史底蕴:百越时代的先民足迹,秦汉时期的南海郡印记,明清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神泉港的航运通达,抵御倭寇的海防体系,民国时期渔业的兴盛……

一段段历史在老城的一砖一瓦间沉淀,在街坊百姓日复一日的守护中存续,在普查队员步履不停的调查中渐次苏醒。正凭借一份或许枯燥、但并不平凡的呵护,惠来老城的文脉得到温养,这座海上丝绸之路的节点城市,在新春的暖阳里,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文、图 | 记者 何文涛(除署名外)
视频 | 记者 何文涛 余梓涛

编辑:梁善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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