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释之
广州北郊“天人山水”的山间小径,总在不经意处藏着一两句晋诗宋词。
出得忘言谷,转过令姿亭,忽见载酒峰万松冈半坡上,露出一角飞檐,就像画家沉吟良久后,在青绿山水画里轻轻点上的最后那一笔赭石。走得近了,才见到一座四柱敞轩的亭子,悄然泊在翠荫绿浪里。亭的形制是宋式的,简洁、疏朗;榫与卯的咬合,透着一份不喧哗的自信,上覆茅草,茅檐下悬一匾,匾上是东坡集字:“定风波亭”。
风是确乎有的,自花埭湾、千红林而来,穿过山谷,拂过重重落羽杉林海,到了亭前,却仿佛被这名字慑住了,变得温存而清透。亭中横卧一巨岩,石面略加疏凿,便成了一页天然的诗笺。岩石迎面刻着两个大字:“文忠”,旁署小字“子昂”,那是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字迹——“文忠”,是苏东坡的谥号。
吊诡的是,苏东坡生前却是命途多舛,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任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属于从八品闲散官职,不仅没有实权,还受当地官员监视——那是他人生的低谷——“诗笺”上是那阕苏东坡在黄州期间所写的著名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也是集自苏书的字,笔画间带着酒意与旷达。“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轻声念着,手指抚过石上深深浅浅的刻痕,触感微凉。
亭前有一松,长得极好。主干挺拔如笔,枝条却舒展遒劲,披拂下来,与亭子的飞檐恰成顾盼之势。风来,松针簌簌,似苏子吟啸的余音;日光穿过针隙,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石上词句间,成了最灵动的句读。亭、石、松,三者仿佛不是人为布置,而是天地早有的约定,在此相遇,完成一幅立体的、呼吸着的《定风波》画意。

这亭名取得实在好,“定风波”——风波是宦海的无常翻覆,是命运的骤风斜雨。元丰五年那个春日,黄州郊外一场狼狈的雨,却浇出了一个中国文学史上最潇洒的背影。余秋雨先生谓之“黄州突围”,真是精准——那不仅是地理的迁徙,更是精神的破茧。乌台诗案的污水,同僚的构陷,帝王的冷脸,昔日的抱负与尊严,都成了困缚苏轼的重枷。黄州的山水,最初迎接他的,想必是巨大的荒凉与孤独。
然而,正是这贬谪之地的江月、山风、莼羹、村酿,慢慢抚平了他的激愤与不甘。他垦东坡,筑雪堂,游赤壁,将一己之悲欢,投向了更浩瀚的江水与更永恒的月色。那场雨,是最后的淬炼。当他从泥泞中站起,吟出“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时,枷锁已悄然脱落。他不再是与宵小缠斗的官员苏轼,他成了与天地对话、与自我和解的东坡居士。这“突围”,突的是名缰利锁的围,是荣辱得失的围,是“小我”执念的围。突围之后,他融入了黄州的竹、黄州的酒、黄州的月色;黄州,也因他的融入,从此在文化的地图上,有了不可替代的温度。
我忽然觉得,造这园子的人,择此半坡,费此匠心,垒石集字,植松为伴,其意或不在于对古人的追慕。人生事业,是一场漫长的“行路”,在此处设亭,便是给自己,也给路人,一个“歇脚”与“自观”的所在。风起时,来坐一坐,看松枝如何随风势而俯仰,却终不折其筋骨;雨来时,来默诵一回石上的词句,渡一些九百年前的从容,浇胸中的块垒。这亭子,便成了一个精神的坐标,提醒着:真正的抵达,不是征服哪座山峰,而是在任何风雨中,都能找回内心那份“轻胜马”的安稳。
离亭不到十步,有一株巨大的老榕,树冠如云,荫蔽半亩。树下有香烛的残迹,红布的碎片系在低垂的枝桠上,随风飘荡。向导说,这是本地村民世代尊崇的“风水树”,他们在此祈福,祭拜,将生老病死、婚娶稼穑最朴素的愿望,喃喃诉说给这位绿色的神明。一方是士大夫旷达出世的文学碑亭,一方是乡民们虔诚入世的精神图腾,二者毗邻而居,竟无半点违和。
日影西斜,该下山了。回望处,那亭子在苍茫的暮色里,轮廓渐渐模糊,与老松、巨榕,融成一片安稳的、深黛色的剪影。
风似乎大了一些,松涛声如远潮涌起,心里却出奇的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