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勃视界｜少年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八载渡海，以塑为舟。

我们越过时间的河流，只为回到同一座广场——

向光而行的人，眼里住着永不落幕的少年。

一、天光：第八次重逢

伊比利亚的天光，总藏着孩童般的狡黠。

晨雾尚未散尽，太阳已在萨拉曼卡老城的云隙间躲闪腾挪，像顽童隔着窗纸与你捉迷藏。光从这一道缝漏下来，点亮半面石墙；又从那一角钻出去，在广场石砖上烙下几枚温热的印。明灭流转间，整座古城忽明忽暗，仿佛正用光影与你絮语——

你念我，我亦念你。

这是二月。马约尔广场的拱廊还挂着上一场雨的水痕，空气里是旧石头发酵了八百年的微凉。但某种熟悉的躁已经像潮水，从巷陌深处、从每扇推开的木门后、从那些踮起脚尖张望的孩子的瞳仁里，悄悄涨起。

它念的，是许鸿飞指尖的泥土。

是青铜铸就的丰腴魂魄。

是年复一年，自东方奔赴而来的中国年味。

时序轮回，岁月更迭。当旧岁的钟声在砂岩褶皱里沉淀成回响，新的雕塑便踏着春风，再次渡向彼岸。

“来了！肥女真的又来了！”

一句带着西班牙语腔调的中文惊叹，像石子投入静潭，在广场石砖上撞碎成满场涟漪。穿红裙的老太太放下菜篮，举着相机的游客转过身，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伸出小手——

那是萨拉曼卡人与春天的暗号。

第八年。

许鸿飞第八次携他的“肥女”赴约。

八年前，他把第一尊生肖雕塑立在马约尔广场时，有本地老人拄着拐杖端详良久，问：“这是中国的菩萨吗？”他笑着摇头，说：“这是中国普通人的快乐。”

八年后，萨拉曼卡的孩子们或许依旧认得那个圆润的身影——她骑在马上拉弓的样子，像极了他们动画片里的女侠。

山川湖海，挡不住奔赴的脚步。

时光流转，磨不灭赤诚的初心。

这片土地，以古老的石墙与广场为怀抱，接纳来自东方的艺术；而许鸿飞，以雕塑为信笺，将中国年的热烈、喜庆与滚烫，年年岁岁，种进这片异域的土壤。

二、塑魂：马背上的弓与弦

2026，丙午马年。

岁月奔涌如蹄声疾驰。当萨拉曼卡的钟楼再次被春风叩响，许鸿飞的生肖雕塑新作，在万众屏息中揭开了面纱——

《马上开弓》。

青铜的体温还在指尖残留。当覆盖雕塑的红绸被市长与许鸿飞共同揭开的刹那，阳光恰好从云隙俯冲而下，像一道追光，精准地打在雕塑之上。

那一刻，广场静了。

肥女骑于奔腾的骏马之背。

身姿矫健，气韵飞扬——不是被托举的公主，不是等待拥抱的恋人，而是端坐马背、引弓待发的猎手。

她的左手持弓，稳如山脊。

她的右手拉弦，满如新月。

目光越过弓尖，越过广场攒动的人头，越过萨拉曼卡古老的塔楼，直直望向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远方。那目光里没有犹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默的、笃定的、不可撼动的瞄准。

身下的骏马读懂了她。

马首昂扬，鬃毛在风中翻卷成浪，四蹄腾空而起，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地心引力，踏破长空，向着她凝视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静一动。

一刚一柔。

丰腴的躯体与凌厉的姿态在此刻媾和。

温婉的气韵与磅礴的力量在此处共生。

这不是许鸿飞第一次让“肥女”动起来。她骑过单车，踢过足球，跳过广场舞，甚至托起过展翅的猎鹰。但这一次——

她不再是被观看的风景。

她是自己命运的弓手。

许鸿飞站在雕塑阴影的边缘，仰着头，眯起眼。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青铜色，那一刻他与自己的作品构成某种奇妙的互文：一个用刻刀驯服泥土的人，和一个用弓弦驯服战马的人。

“马上开弓，”他轻声说，像是对身旁的人解释，更像是对这座广场、对这八年光阴的告白，“是瞄准理想，然后——敢射出去。”

这四个字，藏尽千言万语。

是新岁启程的奋勇向前。

是直面风浪的无所畏惧。

是对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深情鼓舞：

无论身处何方，无论何种身份，

你都可以跨上属于自己的人生骏马，

拉满信念的弓弦，

向着心之所向，

勇敢射出那一箭。

人群中，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小跑到雕塑前，仰起脸。她看不懂作品简介上的中文，也听不懂周围大人的西语议论。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位骑在马上的胖阿姨，看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右臂，伸出食指与拇指，比划成一个拉弓的姿势。

咔嚓。

不知谁的相机定格了这个瞬间。

这一刻，雕塑里的“肥女”与雕塑外的小女孩，隔着五千年的文明与五十年的年龄，共用同一种目光——那是尚未学会怀疑的目光，是相信“瞄准就能命中”的目光。

那是少年眼里永不熄灭的火焰。

三、回响：市长办公室里的旧照片

揭幕仪式后，萨拉曼卡市长卡洛斯·加西亚·卡巴约走向麦克风。

这位陪伴了八载春节庆典的老市长，鬓角已添霜色，声线却依然沉厚如钟。他没有带讲稿，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被塑封膜小心保护着的照片。

“2019年，也是二月，”他举起照片，“许鸿飞先生第一次把他的雕塑带到萨拉曼卡。”

广场安静下来。隔着八排人群，我看到那张照片：彼时头发乌黑的市长与彼时还未蓄须的雕塑家，并肩站在一尊“肥女”雕塑旁，笑容里是初识的拘谨与兴奋。

“那一年有人问我，中国春节关萨拉曼卡什么事？”市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我说，关我们的事。文明不是孤岛，每一次相遇都是互相摆渡。”

掌声像潮水，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拱廊一层层荡开。

他接着说：

“自2019年以来，萨拉曼卡的春节庆祝活动，风雨无阻，从未缺席，始终如约而至。”

“春节，让我们在两种文化之间架起桥梁，开辟了与这个东方古国的沟通渠道。我们的目标——让萨拉曼卡成为西班牙对接中国旅游与经济的标杆之城。”

他转向许鸿飞。

“2019年，我们授予许鸿飞大师‘杰出荣誉市民称号’。六年过去，这份认可从未褪色。他的作品遍布世界名城，却将萨拉曼卡视为常年的艺术驻地——这是这座城市无上的荣光。”

最后一句，他没有念稿，是看着许鸿飞的眼睛说的。

我在人群中看到许鸿飞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这位走遍三十多个国家、办过七十多场展览的雕塑家，在掌声与闪光灯中向来从容自若。

此刻，他却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学生，有些无措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有些认可，不需翻译。

有些八年，已是故乡。

当晚，市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加西亚市长的抽屉里锁着一本相册——不是政绩合影，不是官方活动留档，而是每年春节他与许鸿飞在雕塑前的合照。

“从2019到2026”，工作人员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八年，八张。一张都没少。”

照片里，市长的头发从黑到灰；雕塑家的胡须从短到长。

只有他们身后的“肥女”，年年换着新装，却年年笑成同一个月亮。

四、根脉：从“走出去”到“长进去”

萨拉曼卡的那个黄昏，我和许鸿飞坐在广场拱廊下喝咖啡。

舞狮的鼓点远了，人群散了，夕阳把雕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从中国岭南蜿蜒至此的泥路。

我问他：第八年了。是什么让你年年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点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斜阳里漫成一片青色的海。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

“留下来。”

2013年，他第一次带着“肥女”去澳大利亚。海关人员拦住他，反复核对申报单：“一位中国艺术家，带着一群‘肥女’来办展——可是你的团队里并没有肥硕的女性。”

他笑着解释，“肥女”是雕塑。

对方恍然大悟，盖章放行。那个海关人员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十三年：

“哦，原来中国也有快乐的艺术。”

原来。

也有。

快乐。

这三个词像三粒沙子，硌在他心里。他意识到：世界看中国的目光，还蒙着一层旧时代的滤镜——严肃、刻板、不苟言笑，只有山水和古意，没有当下与欢喜。

“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他掸了掸烟灰，“光是‘走出去’不够。得‘走进去’，走进他们的日常生活，走进他们的集体记忆，走进他们每年都要过一遍的节。”

从“走出去”到“走进去”。

从“请出去”到“请回去”。

从“留下来”到“融进去”。

十二年，七十多站，五大洲。 他把这六步走成一条蜿蜒却从未断线的轨迹，每一步都踩在陌生土地的广场中央。

2024年，他的雕塑《吻》被马德里市政府永久收藏，安放在北部公园的草坪上。那是西班牙首都官方收藏的第一件中国雕塑家作品。交接仪式那天，一位当地老太太牵着小狗路过，问他：“这雕塑会搬走吗？”

他说：“不搬了，留下来陪你们。”

老太太点点头，牵着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说：

“那明年春天，我来看它开花。”

2025年，他把广东龙门农民画带到萨拉曼卡。那些画着岭南稻田、舞龙、围屋的质朴笔触，与千年古城的石墙相映成趣。当地媒体问：为什么带农民画来？

他说：“雕塑是我一个人的独唱，农民画是一群人的合唱。我想让世界听听，中国乡村的歌也是歌。”

2026年，第八年。

萨拉曼卡市政府还计划与他签订了一份备忘录：计划将他的十二件生肖雕塑永久陈列于城市公共空间，打造欧洲第一条“中国生肖雕塑大道”。等十二生肖集齐那天，这里的孩子将能在放学路上，指着青铜马说——

“这是我们的马。”

这不是“走出去”。

不是“走进去”。

甚至不是“留下来”。

这是“长进去”。

像老橡树的根，起初只是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在石缝里挣扎、试探、坚持。然后某一年春天，它扎穿了第一层岩石；又某一年秋天，它的树冠高过了教堂的钟楼。

如今，萨拉曼卡的市民路过马约尔广场，已不再说“许鸿飞的雕塑”——

他们只说：“广场上的胖太太。”

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起。

从未离开。

五、灯火：一个人与一座城的相互辨认

夜色四合时，萨莫拉街的灯笼次第亮起。

八百盏中国红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像一条流淌的光河，把古城的夜烫出温暖的窟窿。这是萨拉曼卡春节的保留节目——第八年了，挂灯笼的工人换了两茬，灯笼的款式也年年翻新，但点亮的那一刻，人群的惊呼声从未变过。

许鸿飞站在灯笼下，仰着头。

光晕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把皱纹抚平，把鬓角染红。那一刻，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少年，贪婪地看着满街的光，忘了眨眼。

一个西班牙老太太走到他身边。

她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上过报纸，不是因为他做过演讲。她只是每年春节都在广场看见这个人，站在雕塑旁，不挡镜头，不扰观众，像一棵安静的树。

“Señor Xu，”老太太用生硬的汉语叫他，“许先生。”

他转过身。

老太太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那是一张2019年的萨拉曼卡风景照，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西语

她指着其中一行，翻译给他听：

“今天广场来了个中国雕塑家。他的女人很胖，笑得很开心。我想，这样的中国，我没见过。”

那是她丈夫的笔迹。老先生三年前去世了。

“今年，”老太太说，“他看不见了。所以我来替他看一眼。”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对着广场的方向，举起。

镜头里，是2026年的《马上开弓》。

时光在此刻折叠。

2019年与2026年，在同一枚取景框里，完成了一场无人察觉的合影。

许鸿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在那个老太太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把膝盖当画桌，飞快地画起来。

三分钟。一幅小小的速写：拉弓的肥女、挂灯笼的街道、还有两个并肩仰望的背影。

他把画撕下来，递给她。

“2019年的那一眼，”他说，“我收到了。”

老太太捧着画，手在抖。她低下头，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一句西语。

翻译过来说：

“原来艺术不是让人记住。”

“是让人在忘记之前，有机会再爱一次。”

六、火焰：我们曾是少年，我们仍是少年

午夜，庆典散场。

广场重归寂静。环卫工人开始清扫石砖上的纸屑，鸽子回到拱廊的阴影里打盹。只有塔楼的钟声，依然一刻钟响起一次，像八百年前一样，不因任何节日加快或放慢。

许鸿飞独自站在《马上开弓》雕塑前。

广场的射灯已经熄灭，只剩几盏煤气街灯，把雕塑的轮廓晕成一片朦胧的青铜色。拉弓的肥女隐在暗处，只有弓弦那一道弧线，被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流星，被某个少年用尽全力，射向夜空。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烟斗早已熄灭，只是衔在嘴里，像衔着某个未成形的音节。

许久，他说：

“黄永玉老师走的时候，我哭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但每次萨拉曼卡广场亮灯，我就想起他跟我说过的话——‘鸿飞啊，做一件事，停了就是一个圈。不停地做，一个圈一个圈串起来，就是一条链了。’”

“链子，”他吸了一口熄灭的烟斗，“不是线。线会断。链子不会。每个圈都扣着下一个圈。”

八年前的萨拉曼卡，扣着今年的萨拉曼卡。

2013年悉尼歌剧院的第一站，扣着2026年马约尔广场的第八年。

那个站在村口等火车的少年，扣着此刻站在异国广场的雕塑家。

一个圈。一个圈。

看不见起点，也望不到终点。

但你知道，你在这条链子上。

你从未脱扣。

他转过身，背对雕塑，面向广场尽头那盏还亮着的塔楼指示灯。

“十八岁那年，我考美院落榜。我爸说，要不跟你姐夫学木匠吧，好歹有口饭吃。”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躲在阁楼上刻了一夜木头。第二天天亮，我把刻的那尊小像拿给我爸看。”

“我爸看了半天，说：‘这脸不像你，像你梦里的自己。’”

“他说完那句话，我就知道——这辈子只能做雕塑了。”

街灯下，他的侧脸被光阴蚀刻出道道沟壑，但他说起十八岁那个黎明时，声音里住着的仍是那个在阁楼上刻木头、眼眶发红却不肯哭的少年。

原来少年不是人生的一段。

少年是灵魂的一种质地。

有些人十八岁就老了，眼里的光像熄灭的煤灯，只剩青烟。

有些人八十岁还少年，每一次拉弓都相信箭会命中星星。

许鸿飞把熄灭的烟斗收进口袋。

“回酒店吧，”他说，“明天还要去马德里谈明年的展览。2027，羊年。得提前一年想好，让肥女怎么抱着羊还不显得笨。”

他迈步向广场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马上开弓》。

青铜的马蹄悬在半空。

青铜的弓弦绷成满月。

青铜的目光穿过八百年钟声、三十二年刻刀、十三载巡展、五万公里航程——

望向同一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萨莫拉街灯笼长河的尽头。

那些灯笼刚刚熄灭。

但有些光，不需要电。

七、尾声：种子

离开萨拉曼卡的早晨，又下雨了。

许鸿飞靠在车窗边，看着雨丝把古城的轮廓一点点晕开、揉皱。他的手机响了。是杭州国家版本馆的工作人员，确认最后一批巡展海报的捐赠细节——75站，75张海报，即将成为这个时代留给未来的“版本”。

“那些海报，”他挂掉电话后说，“将来的人会看到吗？”

会。

“他们会看出来，每一张海报的建筑都不一样——悉尼歌剧院、美第奇宫、伦敦塔桥、柏林大教堂……”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也会看出来，雕塑是同一个人刻的。”

“从二十多岁刻到六十多岁。”

“从黑头刻到白头。”

“还在刻。”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均匀的弧线，一下，又一下，像刻刀刮过石膏。

车驶过马约尔广场时，他忽然说：“停一下。”

广场上空无一人。《马上开弓》静立在晨雨中，青铜的表面挂满水珠，像刚出窑时还带着体温。

许鸿飞没有下车。他只是摇下车窗，隔着雨帘，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上车窗，对司机说：“走吧。”

车驶出萨拉曼卡。

后视镜里，广场、雕塑、塔楼，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雨雾尽头。

我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有些眺望，不需要翻译。

就像有些种子，埋进土里时没有声音。

但你知道，它会发芽。

第八年发芽，第十年发芽，第十三年也发芽。

年年岁岁，以青铜为泥土，以广场为旷野。

直到某个春天，路过的人会指着那片疯长的绿意说——

“这里，原本只有石头。”

文、图｜记者 邓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