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华
图/受访者提供
在近日公布的2025年中华医学科技奖获奖名单中，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脑血管病中心主任段传志教授带领团队完成的项目——颅内动脉瘤精准介入诊疗关键技术创新与推广应用，斩获二等奖。
这份荣誉的背后是段传志教授与一种名为“颅内动脉瘤”的凶险疾病长达30年的较量。这种被喻为“脑内不定时炸弹”的疾病，在国内14亿人口中，潜在患者高达九千万。它可能终生安然无恙，也可能瞬间破裂，导致高达40%-50%的早期死亡率。
“精准找出那些快要破裂的、高风险的动脉瘤，至关重要。”段传志教授说，“我们既要避免过度医疗，也绝不漏掉危险。”从医三十余年，他以超乎常人的冷静、担当与创新，成功拆除了上万颗脑内的“不定时炸弹”。
从“治已破”到“治将破”
一个时代的诊疗转变
“20世纪90年代，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动脉瘤破了才来找我们治。”段传志教授告诉记者，那个时候遇到的病人，病情都很重。“如今，随着健康意识提升和检查手段进步，情况发生了倒转。现在80%都是没破就来了”。
这就给专家们带来了新的挑战：查出了动脉瘤，瘤体破裂之前，到底治还是不治？
“有一些病人很焦虑，整晚都睡不着，上网一查，就被结果吓到血压高，我们遇到一些患者就是因为压力大，动脉瘤还真破了。”段传志教授表示很理解这种恐惧，“所以，我们的核心创新，首先就是‘精准判别’。”
他的团队不仅依靠影像评估动脉瘤的形态、大小、位置，更将前沿研究融入临床。“我们可通过高分辨率核磁看瘤壁是否处于活动期，甚至也探索通过检测血液或肠道菌群代谢物（如硫酸吲哚酚）来无创评估破裂风险。”段传志表示，“将来或许给患者查一下粪便，就能提供重要的诊断线索，这让我们医生对高风险的动脉瘤判断更加有把握，也会让治疗的成本更低，更便捷。”段传志认为，这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新技术一年惠及十万患者
一段“会认路”的导管
精准诊断之后，是更精密的治疗。段传志说，颅内介入手术犹如在豆腐般的脑组织中穿行，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是将比头发丝还细的微导管精准送入动脉瘤内进行封堵。“在过去，这极度依赖医生的经验和手感，遇到角度刁钻的瘤体，导管可能死活进不去，强行操作则有可能捅破瘤体造成大出血，从而出现致命风险。”
如何才能更安全地手术？段传志教授花费数十年心血，攻克了这一核心难题。他创新性提出并推广了“微导管三维精准塑形技术”。简单说，就是在手术前，根据患者血管的独特走向，像“量身定制”一样，先用蒸汽或电吹风将微导管头端熏蒸塑造成最贴合血管解剖的形状。
“塑形成功，等于栓塞手术成功了80%。”段传志强调，塑好形的导管进入血管后，往往能“自动”循着路径滑向目标，大幅降低了手术风险，也节省了手术时间。这项技术被同行誉为革命性创举。据悉，在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的手术室里，他的塑形教学幻灯片曾24小时循环播放。而他主编的《实用神经介入放射学》被很多医生奉为实操指南，甚至有一次他去西藏支援帮扶，一位当地医生激动地告诉他：“就是看着这书学会做动脉瘤栓塞手术的。”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让技术普及，才能救更多人。”这是段传志教授常说的话。作为国家卫健委首批神经介入培训基地的带头人，他的团队每年为全国培养60名持证神经介入医生，这些医生回到各地后，都能独当一面开展手术。为了推广这项技术，他的足迹遍布全国19个省份，到数百家医院进行巡讲、演示和会诊。“一年应该惠及10万名患者吧。”他估算道。
晚饭后速成“40分钟干货”
写进指南的“救命步骤”
除了技术创新，段传志更重视经验的总结与分享。“动脉瘤破了之后，第一步该怎么处理，第二步、第三步该怎么处理？”这本是临床医生最迫切需要的实操指南，却曾是行业空白。
关于颅内动脉瘤栓塞术中最为凶险的并发症——动脉瘤破裂，他在做了几千例手术后，内心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我需要总结一套清晰的处理原则给这些年轻医生。”
“大概是1999年的某一天，我在晚饭后，就坐在书桌前，用40分钟便一口气写下了一篇题为《血管内栓塞颅内动脉瘤破裂的处理》的文章，稿件寄出后一字未改便发表在中华医学杂志上，被众多同行引为临床处置的重要学习依据。“很多医生参考这篇文章中提到的处理原则，救了很多病人。”谈及此，段传志的语气里满是欣慰。
30年来，他累计完成超万台血管内介入手术，成功排除上万个大脑内的“地雷”，“我去汕头会诊，20分钟就能完成一台急诊手术；去梅州，3小时连做3台动脉瘤手术；在国内某知名三甲医院会诊时遇到一名高血压患者，当地麻醉医生认为麻醉风险高做不了手术，我从消毒到手术操作，30分钟完成了这台手术，让他们都感到非常惊讶”。
这些看似“极限操作”的背后，是他对技术的极致掌握，更是对生命的敬畏。
技术与成本间的最优解
“病人受益才是金标准”
在追求技术尖端的同时，段传志始终秉持着朴素的医疗理念：“病人受益是金标准。”他常常在“最优技术”与“患者实际获益”之间寻找平衡。
他惋惜地提起一种几乎被遗忘的“老办法”——可脱性球囊。“对于某些特定位置的动脉瘤，这种几十年前可脱性球囊只需几百元一个，配合3000多元的导管，我只要5分钟，不到一万元便可精准封堵瘤体完成手术，效果远胜动辄十几万的弹簧圈栓塞。”
“要给病人选择最适合病情的方法，而不是最贵或最新的。”段传志教授说。遗憾的是，现在很多医院都不用，使用率下降，生产可脱性球囊的厂家越来越少。如今，他正带领团队攻关，研制国产的覆膜支架等新型器械，希望让更多患者用上高效且经济上可负担的疗法。
段传志教授对未来的规划十分清晰，团队将继续深化“精准”二字。他们正致力于构建一个融合了影像组学、血液代谢组学、肠道微生物组学等多维度信息的智能评估系统。“将来病人一来，数据输入，系统就能综合判断，给出是否需要立即手术的建议，让诊断更加客观、精准。”
同时，作为国家脑血管病诊疗教育部工程中心的主任，他思考着搭建更大平台，引进人才，推动创新转化。“我们的目标始终如一：把需要治的精准找出来，并用最合适的方法好好治。”
他的故事，关乎技术突破，更关乎对生命的敬畏、对初心的坚守——用医者的智慧与双手，在纤细的脑血管中，为患者开辟一条最安全、最有效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