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水浮城:别有洞天紫洞艇

来源:金羊网 作者:周松芳;刘昱林 发表时间:2026-01-23 07:10
金羊网  作者:周松芳;刘昱林  2026-01-23

□ 周松芳 刘昱林

清初以降,随着迁界禁海,大量疍民内迁广州,集于江上。乾隆一口通商之后,广州商业中心逐十三行商馆而由城南濠畔西移,因之而发达的饮食娱乐业,既不容于城,初兴的西关也开发有限,不能吸纳,也集于江上,从而形成独具特色的水上浮城。成城之船,又以紫洞艇最足详述。

花船成帮

较早记录广州水上浮城的,是乾隆广州知府赵翼的《檐曝杂记》:“广州珠江蜑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猝难禁也。蜑户本海边捕鱼为业,能入海挺枪杀巨鱼。其人例不陆处,脂粉为生者亦以船为家,故冒其名,实非真蜑也。珠江甚阔,蜑船所聚长七八里,列十数层,皆植木以架,船虽大,风浪不动。中空水街,小船数百往来其间,客之上蜑船者,皆由小船渡……小船之绕行水街者,卖果食香品,竟夜不绝也。”

稍后江南士子沈复结伴“走广”做生意,冶游珠江,得以在《浮生六记》详加描述:“……‘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恒艛’(当即横楼),小者曰‘沙姑艇’,作东道相邀。”

稍早前,阳春人刘世馨《粤屑》说:“其船用板排钉,连环成路如平地,对面排列,中成小港,层折穿通……架木成版屋,为廊,为房,为厅,为堂,高阁台榭毕具,又若亭,若馆,若苑,不一名。金碧迷离,皆用洋锦氈毹铺垫,不知其在水涘也。孔翠篷窗,玻璃棂牖,各逞淫侈,无雷同者。”表现的“城市建设”水平,大大高过了赵翼的年代。并且,在他的描述中,横楼固可视为花船之一种,但属连接固定的水上街市之外的船只,且较为着重其饮食之盛:“裙裾少年,冶游公子,日集于楼船寮馆之间,庖厨精美,珍错毕备,喧闹达旦。”

珠江风月饮宴,至嘉庆末年而达极盛,如何仁镜《泷水吟·城西泛春词》自注说:“珠江花月之盛,至嘉庆末年极矣。酒楼之敞,有宽至六十筵者。”在传统农商社会里,陆上绝对不会有“宽至六十筵”的大型酒楼。珠水浮城之壮观,由此可见一斑。

紫洞风行

何仁镜说珠江风月至嘉庆而极,张维屏《正月上元日题楼船》诗给出了更直接的解释:“昔日楼船炫水滨,上元时节盛游人。于今落落晨星似,无力能奢自返淳(乾嘉间横楼数十今仅存三五)。”即认为是经济乏力所致。这也影响到珠江风月饮宴的形制,即大型的横楼难以为继,转而以相对小型的紫洞艇存续。

此后,珠江画舫虽每涉于风月,但多偏重饮食。方浚颐(1815-1889)《水窗词(粤人呼饮酒之艇曰水窗)》曰:“横楼、紫洞与沙沽(皆艇名),金碧斜阳俨画图。廿载光阴弹指过,依稀能觅坠欢无。”无论横楼、紫洞与沙沽,皆属水窗,实即酒菜艇。也即汪瑔《随山馆旅谭》所言的沙罟艇:“珠江游船有号横楼者、沙罟者、紫洞艇者,华丽相尚,文窗花户,间以锦绣玻瓈。大者中舱可设四筵,游人召客开觞,非此不豪也。”只是在汪瑔这里,更从冶游变成宴游了。

再到长沙人周寿昌的笔下,则冶游船与宴游船分开了:“置船作行厨,小者名紫峒艇,大者名横楼船,极华缛。地衣俱镂金彩,他称是。珍错毕备,一宴百金,笙歌彻夜,风沸涛涌。”进而把珠江游宴之船统称为紫洞艇,标志着水上饮宴进入紫洞艇时代:“水国游船,以粤东为最华缛,苏、杭不及也。船式不一,总名为紫洞艇。丙午(1846),余游其地,同人作《紫洞谣》,余亦得七绝八首:‘拉杂春风奏管弦,排当夜月供珍鲜。流苏百结珠灯照,知是谁家紫洞船。’……”

再结合金武祥(1841-1924)《粟香随笔·珠江泛舟》的描述:“余谓珠江泛舟,以灯月交辉胜。盖珠江江面极宽,凡横楼、紫洞艇排列水面,有上、中、下三塘之分。当夫华筵夕张,明灯万盏,纤云四卷,潮平不波,皓月当空,照耀如昼,所谓炫目沸耳者,亦以此时为最胜云。”则似乎嘉庆末年珠江风月之极致不过那一阶段之极致耳,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特别是近代工商业的发展,再趋繁荣,冶游与饮宴并胜,才是新的时代特征,也才是真正属于“食在广州”的一面——陆上以“包办馆”为主体的酒楼,是属于姑苏酒楼同业公会的。

他者视角

紫洞艇名声在外,外人多有笔之于书。漱六山房(张春帆)《九尾龟》最后一回写男主角江南才子章秋谷辞却上海书局差事前来广州游玩,日日置酒高会,全书结束的酒会正是在紫洞艇上:“这个紫洞艇,差不多就是西湖的游船一般,里面却是一色紫榆嵌螺甸的桌椅,锦帏绣幔,布置得簇簇生新。”

江南才子遽园的《负曝闲谈》,用两回的篇幅描述紫洞艇,其中还详写了船上种种饮食:“五人重新入座,却有几种新奇的大碗。一种是西瓜烧鸭,一种是荸荠切成薄片煨鸡,大约是兼着甜咸两味。田雁门道:‘我们广东菜竟有些像外国大餐了。’”

外江人风闻,外国人亲见。从法国人伊凡《广州城内——法国公使随员1840年代广州见闻录》描述的紫洞艇来看,既然父母子女阖家居住,则显非娼妓营生的花船,当属全家齐上阵的酒菜艇:“我们进去时,一位面貌独特的老年妇女弯着腰小心地退了下去。另一位年轻而白皙、戴着米花的妇女,很快给我们奉上了茶……这个家庭是很幸福的,全家人似乎都很快乐。”

差不多与伊凡同时抵达广州的美国人欧斯门·替分尼,在《广州的中国人》一书中写到的一种豪华水上客栈,也应是紫洞艇:“用作客栈的平底船,是最为舒适和华丽的娱乐休闲船只。这种船多数都比较大,漆成金黄色,并以古怪的雕刻装饰。船上有豪华的客房和堂室。很多每年运茶叶到广州的富商带着他们的随从住在这些船上,过着奢华的生活,设在船尾的厨房为他们准备美味佳肴。”当然也用作行商及买办们的新年娱乐用船:“每逢新年伊始,在辛勤劳作十二个月以后,中国人都盛宴狂欢。那些刻板守旧的老商人和商行的管事,平时在生意场上精明强干、谨小慎微,此时也成群结队,到花艇作乐……饱餐美食,一醉方休。”

旧艇新用

与横楼相比,紫洞艇体量更小,功能更加多样化,例如可作接待之用。1903年,郑孝胥督办广西边防,途经广州,当地官员在紫洞艇上设宴接待:“(8月19日)南海、番禺及善后局、营务处各委员邀饮紫洞艇上。”(《郑孝胥日记》)入民国后,龙济光被袁世凯任命为广东都督,广东各界“用小火轮拖带紫洞艇多艘前往迎迓”,接待功能进一步显现。(《龙督晋省时之东粤观》,《申报》1913年8月17日)

到孙中山的革命政府,更使用紫洞艇于各种公共服务。东江战役时,孙中山往前线督战,即乘坐紫洞艇,并以之为行营和办公处:“南门外河面上泊有两大紫洞艇,为大元帅行营办公处,行营职员多宿于此。”(《东江剧战中之博罗城》,《民国日报》广州版1923年9月27日)

昔日风月之具,今日公务行营,便有了官家打造的新型紫洞艇——谭延闿日记中多次提到的“珠江一叶”,即1918年提议打造的政府公共产品:“谭根亦发起改良西式紫洞艇,以电机行驶,装配电灯,俾与港地四公园电车、汽车相辉映。”(《续志辟路建园之计划》,《申报》1918年9月22日)建成后不仅成为政要邀聚之所,甚至成为最高“接待餐厅”:“美国驻华银行代表士提反与驻华使馆海军参赞赫根斯,日前先后来粤,遍谒军府孙伍唐各总裁及陈总司令,孙总裁宴之于珠江一叶画舫,宾主间畅谈极欢。”(《士提反抵粤后之接洽》,《民国日报》上海版1921年2月21日)

谭延闿在广州时与同僚多有乘用紫洞艇,当然不及于风月,而偏重于美食,特别是1923年6月27日与蒋介石的黄埔之行,极称艇味之美:“艇布佳席,客皆趺坐,仅二榜人妇,能具数人食,所谓黄浦(埔)菜也。办具无声,今乃见之。冯启民云:往昔盛时,艇菜名闻一省,泊舟步(埗)上几满,有以食艇菜倾其家者,盖不仅饮食之美也。”并撰《泛舟游黄浦(埔)夜乘月归作》诗以志曰:“小艇行厨便,维舟断港西。无声看办具,趺坐各依栖。夏水鱼生粥,春盘蒜子鸡。吴姬应未识,船菜莫相齐。”如觉诗意含蓄,再对比其1926年7月3日所说:“更至一紫洞艇,食所谓船菜,回忆苏州、无锡,真有仙凡之别。”艇菜如仙,洵足表征“食在广州”。

如果再对比一下苏锡船菜当年盛誉,以艇菜表征“食在广州”也是非常光荣的:“苏州船菜之佳,甲于天下,而较无锡船菜则略有逊色,然亦不过在伯仲之间。凡船菜一席,例有二十四盘、二十四肴、二十四点,合为七十二色。然可以分为三席,中餐为八碟八肴八点,为全席之精华。炒虾仁之佳,仅略逊于常州,他处皆不及。其余各肴,无不精绝。点心八色,甜盐各半,而每种色泽各异,来宾无不饱餐。薄暮则进点十二盘,用为点心。夜间之四点及十六碟十六肴……无锡船菜,胜于苏州,尤以螃蟹鱼翅为第一妙品。”(漱六山房《我的食单》之三,《晶报》1935年7月9日第3版)

关键是,这漱六山房曾在广东法政学堂任职五年。1935年,即其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回首平生,以饮食为大事,遂在《晶报》开设《我的食单》专栏,纵论各地所历饮食,其中对广州饮食谈得尤为详尽,而其最推许者,正是紫洞艇菜:“广州肴点,夙负盛名,近年以来,粤菜更风行一时……以紫洞艇为佳。”(漱六山房《我的食单》之八,《晶报》1935年7月14日第3版)

色衰食盛,非此不豪

紫洞艇色衰食盛,渊源有自。嘉道间著名学者谢兰生在《常惺惺斋日记》中多有花船之宴的记述,这花船多半是紫洞艇了。1892至1902年任广东提刑按察使司经历的傅肇敏,在广州的饮宴生活多集于有名有姓的艇上,这些艇应是充做酒楼营业的紫洞艇,里面也有的直接标明为紫洞(冻)艇。这也反映了紫洞艇菜艇化、酒楼化的程度,特别是表征了“食在广州”的本土特质。(《傅肇敏日记》)

后有记者戆叟自述“逊清光绪初中等年”紫洞艇饮宴生涯,最为生动准确。他先说时人之所以选择在紫洞艇饮宴酬酢,是因为“除家擅园林别墅之胜,嘉肴美酒素具者不计外,佥觉酬酢娱乐,两得其宜”——在包办馆时代,有园林景致的酒家几乎没有,而紫洞艇上,“入夕笙歌盈耳,灯烛辉煌,恍如仙境”。对紫洞艇内部陈设及饮宴程式的描写也颇细致:“艇之布置格局,由艇首直入先达会客处,两旁排列公座椅八、茶几四,中间圆桌一,傍伴以四凳;再进为谈话处,两旁分列两人对坐之书案桌、大椅及罗汉榻等;更进则大罗榻对峙,为特别谈话及私人娱乐处;最后为聚餐处,处后有小憩息室,床帐幕等均具。”而其饮食之美,更为陆上酒楼所不及:“肴馔茶点,比之市上酒楼所制,以精巧美观胜。款式极多,颇堪可口。即使一连宴客数日,或朝夕两膳,均能食谱翻新,极快朵颐。”(戆叟《珠江回忆录·紫洞艇》,《粤风》1935年第3期)

紫洞艇行业公会的成立,当是其菜艇化的一个最佳体现:“紫洞艇商人代表福善堂,呈请禁赌委员会,请求弛禁麻雀牌赌博。禁赌会昨已批复,所请应无庸议。”(《简讯》,《民国日报》广州版1936年10月17日)

紫洞艇日益菜艇化,也日益豪奢化,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深觉其豪奢不亚于传统的顶级酒楼:“(1928年4月22日)上晚香舫……包紫洞艇半号,价只四元。饭菜两桌,只二十二元。价原不贵。但今日总用,乃至五十六元,杂费占三十元。”并叹曰:“此请客之所以难也。”

李宗仁的发妻李文秀在1934年应邀与一群富太游荔枝湾吃紫洞艇后,也同样大发吃不起的感慨:“那种艇叫紫洞艇,一般人是可望而不可上的。我也是应当地一位阔太太的邀请才上紫洞艇的。这次赴宴,请的是我们广西居广州的几位所谓贵妇……我算是开了一次眼界,知道那些富豪们的享受是无所不备的,也是我这土里土气的所谓夫人太太难以想象得到的。那紫洞艇也可称为富丽堂皇的餐馆,只是它比富丽的餐馆还要有生气。”(李文秀《我与李宗仁》)

到抗战胜利后,上海《永安月刊》还专门报道过广州紫洞艇的豪华:“紫洞艇构造既精美,肴馔又烹调可口,较之在岸上酒楼,别有风味,故多趋之若鹜。”(云庐《金娇墓——与钱塘苏小同一香艳》,《永安月刊》1947年第98期)

更有指南录类书籍已把紫洞艇当流动酒楼了:“流动酒家(地址:广州东堤河面):澄海紫洞艇、顺天紫洞艇、燕芬紫洞艇、黄鹤楼紫洞艇、海天紫洞艇、翠香紫洞艇、万花舟紫洞艇、晚鲜紫洞艇、晚宜紫洞艇、鹤景紫洞艇。”甚至外江菜也经营起紫洞艇东坡酒舫来:“瓦罉煀海鲜、四川煎焗虾蟹、东坡凤髓鸭。”(廖淑伦《广州大观》)并“威”镇香港:“香港仔在香港是著名吃海鲜的地方,那儿有两家酒楼,一名镇南,一名卢山,都是以烹调海鲜著名的所在,后来又从珠江转移过来一艘破旧的紫洞艇,略加修理,也做起海上酒楼来,却夺去镇南和卢山两家的生意不少。”(方君《蠄蟝洞》,《申报》1946年7月4日)

紫洞艇后来还有延续,上世纪九十年代广州水上餐厅一度很火,本质上就类同于当年的紫洞艇;前几年才停业拆除的香港珍宝舫等,也可谓与时俱进的紫洞艇,只是此文是回顾历史,后事点到即止吧。

(作者周松芳为中山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所研究员,作者刘昱林就读于暨南大学历史系)

编辑:邬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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