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称“大厨现炒 拒绝预制菜 新鲜食材”的“小碗菜”，实际上“灶台黢黑一片，地板粘脚且散落着多个烟头，三台微波炉内沾满了黄色黏液，电饭煲加热着料包”；号称“私域外卖”的小店，操作员不穿工作服不戴口罩，灶台肮脏不堪，厕所与厨房联通，门帘满是油污……近期，一批违规“幽灵外卖”被河南郑州的外卖骑手举报并经相关部门查实。
食品安全是民生底线，“幽灵外卖”的危害不仅限于食品安全。这一现象绝非一地之弊，而是很多城市发展中亟待破解的民生难题。
2025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要求进一步强化食品安全全链条监管，国务院食安办也于近期印发通知，要求依法依规、从严从快打击“幽灵外卖”、网络食品交易第三方平台提供者未履行审核查验义务等违法行为，涉嫌犯罪的一律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临近春节，河南省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推出“郑骑先锋随手拍”平台（以下简称“随手拍”），运用大数据手段，调动全市外卖骑手积极性，共同打击“幽灵外卖”。记者跟随外卖骑手和执法人员，深入一线直击“幽灵外卖”如何现出原形。
“私域外卖”藏身“托育中心”
根据骑手举报的线索，记者随同郑州市场监管部门全覆盖执法人员来到郑州某大学城附近的社区，发现了“幽灵外卖”典型案例。
走进该社区，一些临街民房外侧打着“外卖”标识或堆放着外卖箱，不少外卖骑手在街巷中进进出出。在一家倒闭的托育中心院内，就有两家无堂食、专做外卖的小作坊。其中一家做生煎的店铺引起执法人员注意。
店内操作员未穿工作服，也不戴口罩，灶台肮脏不堪，厕所与厨房联通，厕所门口堆放着调料，厨房里掺杂着一股来自厕所的异味。
令执法人员意外的是，这家店铺并未在外卖平台注册，且未取得食品经营资质，而是所谓的“私域外卖”，主要销往附近的大学。店铺负责人表示，“私域外卖”是通过扫码入群点外卖，而他在某大学校内食堂有档口，从食堂档口往店铺引流，已组建约20个群，一个群有一两百人。
旁边一家标榜“轻食”的三明治作坊，其外卖同样主要销往附近大学。掀开满是油垢的门帘来到后厨，屋内陈设凌乱，与其在平台展示的图片严重不符，所谓堂食餐厅照片也是假的。一系列以假乱真的操作使其在外卖平台的销量可观，显示“已售20万+”。记者在现场看到不断有骑手来此取餐，而取餐口就在垃圾堆旁。
随后，记者又与执法人员来到一家“小碗菜”外卖门店。灶台黢黑一片，地板粘脚且散落着多个烟头，三台微波炉内沾满了黄色黏液，电饭煲正加热一锅“红烧排骨”料包。
而这家店却在外卖平台上宣称“大厨现炒 拒绝预制菜 新鲜食材”。所谓的“现炒”就是“微波炉加热”，有顾客在其外卖平台店铺上点评，“打包盒是热的，菜是凉的，一看就知道是微波炉加热”。记者到此只片刻工夫，便有十几位骑手来此取餐。截至该店被检查时，其外卖平台页面显示“月售900+”。
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网监分局局长刘长斌说，“幽灵外卖”是指没有堂食场地，或已关门倒闭，却通过租借证照、使用虚假地址、伪造门店照片等手段，在外卖平台上伪装成“正规店铺”继续经营的商家，线上光鲜亮丽，线下“脏乱差”。一些门店在被处置后通过更换名称、标识等方式重新上线，不仅扰乱了市场秩序，还直接损害了消费者的权益。
“随手拍”让“幽灵外卖”现出原形
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数据，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网上外卖用户规模已达5.92亿人。新形势下，如何强化网络餐饮监管，消除广大消费者“舌尖上的焦虑”，成为各地亟须破解的难题。
去年以来，为严厉打击网络餐饮乱象，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创新推出“随手拍”，邀请全市外卖骑手注册。骑手在取餐时发现后厨卫生或证照问题，可随时拍照举报，每条线索经核实后能获得50元奖励。而记者跟随执法人员查处的外卖问题线索，均来自骑手“随手拍”。
“骑手更了解哪些外卖门店的后厨干不干净，‘随手拍’让骑手变成了‘移动监控’，对不良商家能够形成有效震慑。”刘长斌说。
在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网监分局“郑骑先锋网站管理平台”，大屏上实时显示着骑手通过“随手拍”上传的举报内容。其中，“后厨脏乱差”是高频词，每条举报均有骑手拍摄的实景照片和详细的门店地址，方便执法人员现场核查。
今年以来，“90后”行政执法员刘萌已参与5起骑手举报线索的核查。她介绍，自2025年12月26日“随手拍”正式上线，已累计接到举报线索75条，一旦接到举报线索，要求3个工作日内到现场核查，目前接到的线索全部核查到位，已奖励骑手41人次。
“脏”外卖被查处后整改不彻底或整改后又变“脏”，是让监管部门头疼的顽疾。而骑手“随手拍”能有效打击这一乱象。
郑州某区的一家炝锅面店，是“随手拍”上线后被骑手举报、监管部门查处的首店。该店铺在被骑手举报半个月后，再次被骑手举报“卫生差”。执法人员再次到店内核查属实，后厨卫生有所改观，但一些食材仍堆放在半露天的简易棚内，棚内还养着猫。执法人员现场提出继续整改意见，门店负责人表示马上再次整改。
“我才干外卖一个多月，有个店换了4次招牌了，就是为了防监管部门检查。”采访中，一位外卖骑手坦言，只要是换招牌、不换环境的，他依然会通过“随手拍”举报。
长期以来，随着外卖行业蓬勃发展，网络餐饮监管面临经营主体分散、隐蔽性强等难题。刘长斌介绍，市场监管部门受限于人力，难以实现全覆盖、全天候监督，而外卖骑手群体规模大、活动范围广，高频出入餐饮场所，是天然的监督力量。而上线“随手拍”是“以网治网”的创新探索，为强化网络餐饮监管提供了新思路。
“幽灵外卖”为何难根治？
问：外卖安全是人民群众的“心头事”。近年来，外卖食品质量问题在全国多地频发，监管部门、外卖平台也都不断加大治理力度，但为何总是不能实现局面彻底扭转？
淘宝闪购政府事务部中西大区总监 陈君璇：大家常说的“脏外卖”“幽灵外卖”主要指不合规外卖，体现在证照不符、后厨脏乱差这两个方面，最终都指向食品安全问题。
对平台而言，治理确实面临一些难题，一是商家数量众多，郑州区域的淘宝闪购平台就有超过4.5万家商家入驻，业务员仅有100多名。一直以来，平台对入网商户会履行审核义务，即通过线上比对证照加线下上门核查双线进行。但在日常经营过程中，业务人员不具备入厨检查的资质，识别食安风险能力有限。
二是商户存续高频变动，特别是小微商家，有的从设立到倒闭就一两个月时间。
三是经营环境持续变化，包括动线调整、设备更新、厨师服务员流动性大等。这是一个十分庞杂的系统。近年来，平台在监管部门的指导与支持下，不断迭代管理举措，借助科技手段赋能管理效率，不断与各方联动，努力形成治理合力。
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 姚志伟：“幽灵外卖”不仅严重扰乱外卖市场经营秩序，更因藏身居民楼、车库等非商用场所，经营地址和运营模式极具隐蔽性，给食品安全、消费权益带来极大隐患。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外卖经营主体激增、数量庞大且分布零散，部分外卖平台对“套证”“伪证”“一证多用”等问题审核不严；另一方面，“幽灵外卖”无正规工商、食安备案信息，经营成本极低，一旦察觉监管动向，可快速更换经营地址、注销线上店铺，甚至重新注册新账号继续经营，监管部门难以对其进行有效溯源和持续追踪。
而“郑骑先锋随手拍”的推出，正是依托社会力量发动全民监督，助力监管力量的精准打击，让隐蔽的“幽灵外卖”无处遁形，从源头强化“幽灵外卖”整治力度，筑牢外卖市场安全防线。
如何以技术赋能外卖监管？
问：仅依靠上门巡查督导，已经不能满足外卖行业监管的现实要求，而通过技术赋能将是强化监管效能的必由之路。当前在技术赋能外卖行业监管方面有哪些尝试？
淘宝闪购政府事务部中西大区总监 陈君璇：我们持续推进“互联网+明厨亮灶”和“郑骑先锋随手拍”等制度落地，发动更多用户和骑手参与到食品安全治理中来。通过铺设AI摄像头识别违规行为、实时展示后厨直播、搭建专区倾斜流量等方式，高效发现后厨隐患，助力用心经营的商家被看到、被选择。
骑手密度大、分布广，与商家接触频次高，能够最早看见问题，也最容易真实记录问题，“郑骑先锋随手拍”的应用，有效激发了广大骑手的积极性。作为平台企业，我们特别欢迎这种新模式，它为骑手参与社会治理提供了精神、物质、途径三重支持。
接下来，我们会持续探索更多方式，如与监管部门联合开发“数信通”，实现海量证照数据线上核验；加快上线“一镜到底”查验功能，持续加大对商家全生命周期的审核与监测。
郑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 姚志伟：我们推出的“郑骑先锋随手拍”，目前已有8000多名骑手注册。骑手可以上传问题线索，后台工作人员初步审核后，把线索指派给属地市场监管部门，执法人员会在规定期限内核查处置。一旦线索查实，将会给骑手50元奖励。骑手群体数量众多，也是最接近外卖后厨的人，几乎可以做到外卖商家全覆盖，这是对问题发现能力的有力补充，将有效延伸监管触角，让群众“舌尖上的安全”更有保证。
另外，我们还加大“互联网+明厨亮灶”工作的推进力度，在全市3700多家餐饮后厨加装智能摄像头，人工智能全时段监控后厨操作，及时发现后厨是否干净整洁、厨师操作是否规范等问题，消费者也可以在外卖App上实时查看厨房画面，让食品安全“可感可及”。
怎样开展外卖乱象的群防群治？
问：“郑骑先锋随手拍”上线后，最早一批反映问题线索的骑手，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反映问题的，是否有人身安全的顾虑？有声音质疑，这种模式如果推广，可能导致骑手和不良商家结成利益共同体，骑手对此有何评价？
参与问题反映的外卖骑手 闫冠军（化名）：我主动反映问题，并不是为了奖励，是因为我的家人也吃外卖。我当外卖骑手已经两三年了，见过很多脏乱差的商家。因此，我会告诉身边的亲友如何点一份比较干净卫生的外卖。有时候取餐看到后厨脏得不像话，也会主动告诉顾客以后慎点这家外卖。
但我的“声量”只能提醒到一小部分人，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今市场监管部门推出“郑骑先锋随手拍”，且给予现金奖励，这是对骑手的充分肯定。所以我以后发现类似问题，依然会积极反映，我也呼吁同行加入。
我不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因为我的行为是正当的。即便我是一般消费者，我也有监督不良商家的权利。骑手不会和不良商家结成利益共同体。因为骑手很多，假如问题一直不整改，就可能被持续反映，商家不可能收买很多骑手。
问：当前，很多餐饮企业都开通了网络外卖功能，是外卖经济活动的重要参与者。餐饮行业如何助力外卖产品、服务供应品质的提升？
郑州市餐饮与饭店行业协会秘书长 刘斌：我们十分支持整治“幽灵外卖”，因为“幽灵外卖”不仅对消费者身心健康构成威胁，更严重扰乱餐饮市场秩序。一些不良商家使用劣质食材，甚至低劣“边角料”制作餐食，缺乏最基本的食品安全管理，就主打一个“低价”揽客，这反倒让合规品牌餐饮失去订单。这是一种对消费者极不负责的行为，也会对行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影响。
协会将进一步加强对餐饮企业的引导，不断增强行业自律，同时按照市场监管的要求，持续提升产品和服务供给质量，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压缩不合规外卖的生存空间。
从“城市过客”到共治合伙人
问：城市越大、人口越多，外卖行业越繁荣，但潜藏的风险也越值得关注。食品安全事关民生福祉，应该作为社会高效能治理的重要内容，很多地方因地制宜开展过多种治理探索。郑州市推出的这项新举措，对超大型城市治理有何启发？
淘宝闪购政府事务部中西大区总监 陈君璇：骑手是一个庞大群体，他们每天走街串巷，熟悉城镇的每一个角落，是一支对社会治理十分重要的有生力量。我们正在完善平台功能，通过接单系统上传消防隐患、应急救援等信息，以便更加充分地发挥骑手群体的力量，我们希望小哥们能有更多的归属感、价值感，期盼小哥能够从城市过客变身城市共治合伙人。
郑州大学社会治理河南省协同创新中心副主任 樊红敏：郑州“郑骑先锋”举措，以场景化创新激活多元治理力量，为超大型城市治理提供了鲜活范本。外卖骑手化身“移动监控”，凭借高频接触商户的职业优势，破解了传统外卖监管“人力有限、覆盖不足”的痛点，让隐蔽的后厨乱象无所遁形。“随手拍+闭环处置+奖励激励”的机制设计，既降低了监督门槛，又通过数字化平台实现了问题快速流转，构建起“发现—处置—反馈”的治理闭环。
这启示我们，超大城市治理需打破身份壁垒，将快递员、骑手等群体转化为治理“神经末梢”，要以数字化工具赋能基层监督，用精准激励凝聚共治合力，更要立足新业态特点，让治理触角跟着问题走、贴着民生办，最终实现治理效能与城市温度的双重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