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玉:焦墨画里大写人
魏琦
一
走进画家刘国玉的焦墨画里,总有抚今追昔的沉思和欣喜。原以为焦墨画在明末清初由程邃确立画种,经黄宾虹、张仃递进,已然蔚为大观而后继乏人,却在他的焦墨画前一瞬崩塌看到了赓续的曙光。李可染说:“传统沙里金。”焦墨画从焦墨笔法发展而来,在寂寞中流传,不知不觉成了“一条渐丰的细河”,不喧哗,源清流明,古今一脉。国画拼图上,你无法将目光从它那里移开,并轻易捕捉到属于画家刘国玉呈现的“朵朵浪花”。

艺术的高度往往从工具材料的局限中创造出来,真正焦墨画没有“第三者”,哪怕是水,墨与纸以最简单形式“对恋”,咏着从古烁今的歌。汉陶的画笔法稚拙,带着刻痕,形神脱不去甲骨文遗韵,移到壁上加以光大,成就了晋唐辉煌的壁画。其飞白擦迹藏有的想象魅力与自然元应律,为画家得心应手代代沿袭,直至技法成画种。它“最简单大气力,小手眼大功夫”的翰墨文心,熠熠生辉中保有原生的艺术“乳汁”。也许焦墨画无可替代的艺术特质折服了刘国玉,令他以此志业一干三十余年。他的寄怀诗一如心坦:“未肯随流逐市潮,深山琢玉费推敲。阳春白雪轻轻唱,不敢人前太调高。”一种画系用一种笔调始终,率尔操觚者岂能入列做到,非千锤百炼不可。人说:“焦墨是等于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再找一条活路的艺术。”这三分凄苦、七分悲壮的沉重之语,在夫子自道的诗里仅为掠过水面的清风几许,让人看到他淡静的“胜气”:仿佛哼着小曲走在开道的苦路上。

作为当代新晋焦墨画者,刘国玉谨记黄宾虹的“屡变者体貌,不变者精神”的箴言,继承前人中锋用笔,皴擦顿挫,黑白交织,积墨成象,异于黄宾虹的“黑密厚重,浑厚华滋”,有别于张仃以“枯笔渴墨”为主形成的“凝重浑厚,华润丰腴”——走在前辈“入古不同古”的遗路上,他坚定“笔墨精神”,从情趣、意理、神采、韵味等深入探索和丰富笔墨,超越局限,求变为新,融入西方构图造型美学,笔墨黑白神韵在相生的视觉空间进一步焕发了刚柔、干湿、明暗、虚实的对比——这副笔墨与其心智情思相应,以“雄秀苍润,清华淡逸”的风格“变造”着生于斯养于斯的岭南山水,画里成体系逻辑、符号是他心象独有的表达,为当代焦墨画的丰富性寻得一条颇有启示的路子。著名美术史学者朱万章曾带着中国焦墨山水画研究项目组对全国焦墨画家进行专题调研,他对画家刘国玉评价道:“他以厚重而不乏淡逸、浑厚华滋的风格,成为20世纪后期焦墨山水的杰出代表。”

二
用干墨画画本质是“枯”,枯适应北方枯山瘦水的生态。到了南方显然不合,到了岭南更是。岭南山势绵邈,丹霞地貌,雄秀穿插,植被丰厚,“枯中生润”“茂从枯生”便有了破解的命题。南方一些焦墨画家为避开解题之难,多以焦墨为主调兼以破墨、设色的范式助力。画面虽渲染了气氛,却失之纯粹的本原,变了调性,多少显得浮、飘、脱,是真正焦墨画的“向后退”。

画家刘国玉坚持不用破墨是因为拒绝水,不用水是避免其晕化而带来浊滞,削减干墨自身魅力,消蚀黑白的对比差及光的层次。不借色是不容传统的焦墨画异化,深信笔墨仍有出新的余地。他剔除焦墨使用“线密而气滞”,不透气,不存光的痼疾,笔墨褶皱传递鲜活生机和态质,变焦墨如水墨样“气韵生动”。庄子的“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的智慧,充分表现在他焦墨飞白的笔墨上。万象于黑白掺互中无所不似,从根本性保持了人类对创造的初稚想象:原生的价值美,焦墨画“笔墨精神”正在于此。他坚守焦墨画的秩序与气韵应由“枯笔干墨”建立,探索向内而不是向外,每幅焦墨画都是“向前进”的宣示。

他的干墨运用以真为本,真功夫里见本原,真功夫里含新象,真功夫里出异态。用笔既劲歌逸舞浩浩兮秋裂,又轻吟浅唱喃喃兮春润,构图以大入小得以小见大,宏阔辽远,手段多变,层次既分明又互映,肌理粗细深浅蕴现干湿,大气象里无微不至,小气象里见微知著,是一种“古今同路,别有洞天”的当今之精神展现。《大壑云横峰外时》气象正大,格局高远,从“以大观小”入笔,颇见以小观大真景。它妙在笔墨,妙在笔墨与留白互参挽留的画面之光。行家说:“有光就有一切。”其光正在于山水是他心灵的产物,高度恰合了从古不唯古、入古出我的那副笔墨。结构、造型、笔墨与纸的“旋舞”有机结合成全了此“光”。它在画面上濡染,濡染了画的存在,濡染了画者的存在,堪称焦墨经典之作。《丹霞风骨》从中间布局,俯瞰视觉,计白守黑,写实笔墨张力如木刻,干墨在层层积染中成松林,成植被,用皴擦和点染留白与带出毛边,山峰叠起间绝壁千丈似尽在眼底,云雾升涌从峰两端而起,瀑飞泉流音犹在耳——丹霞的体貌特征突出,笔墨的韵律与意境协立构建的秩序,促成焦墨画“边缘”的一次破界,意义非浅。中国焦墨画宗师张仃为其题辞:“气象浑穆,魄力雄强。”到了晚年,他的用笔从干渴中获取了有别于凝重浑厚的另一路,下笔温和、润泽,温婉的情愫在点线间流动,用其表现粤北晨昏山乡村景于云遮雾绕悠然而美,淡逸中见出表现的力量,别具一格,臻于化境,读了心为之一动,思味无穷。

焦墨画工具简单,再“潮”的媒介也须目空,其墨分五色全赖于干墨和纸上的“手功”,展现在画面是不简单的简单。画家刘国玉放笔焦墨,“因循为用”,追求艺术简单的审美之境,在当今喧嚣浮华的画坛是一股清流。为了这种“干净”,其构图大多亦以简单应之。通过变换视觉,盆景式截取横面,让观者在欣赏平面或二维中通过留白获得更远更阔的时空想象。读他的画能获得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超脱之境”,东山魁夷呈现的是西方本土化的沉静之美,沉静得似人迹罕至。刘国玉呈现的是东方道家式的沉静之美,沉静得如入“太虚”。人与山水互动自古而来的图式被裁去,把“真安静”从画面植入观者内心,已是凡间无可拒绝的“一剂清凉”,那是他对岭南山山水水“心灵之镜”的映射。著名漫画家廖冰兄流览他焦墨山水后不吝赞辞:“笔酣墨饱颂山魂。”“山魂”是他心性与自然审美交融的诗意化,真正摆脱了当下山水画摆脱不去的“躁之焦虑”。

三
焦墨画是旷野上的嘶喊,笔墨如刻,秋风干裂,落叶纷飞,如今在画家刘国玉笔下添构了“杏花春雨江南”,本质丝毫未变,是执守本真在当代的异彩。一生在“最简单又最难”的艺术里缠斗,如此尊重自己的选择,向锚定的艺术以生命单向奔赴,正如他的闲章所道:“一意孤行”。他在焦墨画里消解和建立同时找到了自己,已有尊严之光。

刘国玉的从画经历大致未经“被雕琢”,从小喜画,美院附中几年可解读为“移栽”,但宿命令其“水土不服”,生性还在“野外”,农村生活的17年虽为耽误,得人生难得经历,继续无拘无束生长。无学院福佑兴许就无牵绊,无师无门派正好无包袱,天地广阔,沃野阳光雨露带着真味哺育,拼命吮吸,历经卅载出落成“高墙深院”外的大树硕果累累。“井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自嘲,内蕴有着思索枯树浅草如何竞长而鲜活,如今画里画外都无法漠视他,好运无眷顾给了他奋蹄的力量,否则命运的裂隙,悄然关闭了一道光彩。

他的人生曲折,从艺艰难孤寂,在画里已置换一种人生美学意义。完成了他“野生”艺人向文人艺术家身份的转变。他的作品常有文跋诗题推开一扇遥望文化长河的窗口,为其“奠基打眼”深植传统。《溪桥留梦》自题诗:“摸石过河是道理,弈棋救局不宜迟。如今大道通天下,画座小桥说相思。”诗感今追昔,揣意思理,身处现代文明情感却未荒芜,一画一诗是文人醒与梦间的演绎。《丹霞风骨》以行楷题写长跋,文意广养深索,书法取魏碑,浑厚苍朴,古拙生茂,笔趣墨妙与冬心仿佛,丹霞嶙峋体貌有漂亮的文心对照,伊唱我吟,交相辉映,富有时代壮气,又贵有一己审美自叙。《山之脊美》是赠“中国作家协会”惠存之作,一座横截的峰巅刀劈斧削,插入云天,“俯拾丘壑”,天地一纵的气势“从心所欲”,其喻作家气节与思想高度得无此峰乎。《苍林》《老屋清溪》《竹林雾韵》《山抱古村》等,是一首首儿时歌谣,平淡天真里回望乡土,一串串文化记忆试图留下永恒。他不拒文养学思细流如湖泊凝视自己深浅,一旦创作激情掀浪,呼风唤雨,大貌美韵顿成。“每天读书一万字,写作一千字”的苛求如链条,流转四季三餐,赋能于生命不停运行。人生错位,上界不关照,偏选了从艺,还偏选了注定在难中左冲右突的焦墨画,他带着野性成长的“转身”是一部逆袭的剧情文本,为求学拜师无门的追艺者提供了另类范例。

有高度的画家需要丰富、深刻的灵魂生活作支撑,简单而专注,获取思想性,让画魂闪耀。艺涯便有了“泅渡者”,不为功利驱遣而巧取无关画的载具于彼岸赚取浮名。画家刘国玉最欣赏赵孟頫那句话:“想见先生风致,画图留与人看。”岁月长河看尽沙里淘金,自信和从容背后是漫长的“墨磨人”生涯。他为自己撰有一联:“无怨无尤无利索名缰素心即道,有诗有画有书香剑气秀色可餐。”淡泊的心境,清寂的生活,苦带微甜的探索,不合流俗而简真,一幅“岭上白云”。简单的主体意识,抱一的生活哲学,合辙押韵的“简单里丰富”的焦墨艺术,让人彻悟他藏于画里的人格境界原是朴素。老子一言九鼎:“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2009年,他自筹资金在老家翁源县建起万余平米的“翁山诗书画院”,将自己毕生创作的“诗文书画”集中于此,他笑言,这是藏在山里活得潇洒通透的“道场”。粤北山区贫困,文化也贫乏,再穷不能穷文化,振兴乡村其初衷在此。15年过去,这里已成为远近闻名的、供人们创作学习交流的场所,也成了粤北文化传承、弘扬的高地。中山大学陈永正教授为他亲笔题辞:“国魂所系”。家国情怀,山高水远,他用挺起的脊梁在书画地图标出人格魅力的向度,又有了引航他人的价值。

美学家查尔斯·帕克说,艺术作品有着“深层意义”,它是“藏在具体观念和形象后面的更具有普遍性的意义”。对此,中国式理解应为“意蕴”,是生命之真的总体投入和人的审美本真双重融入的升华,与其说艺术家借助作品永恒毋宁说借助人性之真,体会画家刘国玉在焦墨创作中坚守如一,至老全情奉献,深刻启迪或在其此。



艺术家简介:


刘国玉 ,广东翁源人。名璧,号翁山山民、彭城移民、岭南老客、井蛙等,斋号曰井观居,坐井观天之谓。翁山诗书画院院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中华诗词学会顾问,韶关大学客座教授,上海交大海派文化研究所直聘教授,暨南大学客座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南方分院特约研究员。至今出版著作有:《刘国玉诗书画集》《焦墨风骨——刘国玉艺术人生》《井观居诗稿》《煮过的灵魂和煎过的河山》《山居观道——刘国玉焦墨山水作品选》《山居观道——刘国玉焦墨山水作品展文献集》《刘国玉焦墨山水画作品选》《井观居诗稿续集》《刘国玉书法作品集》《百问·刘国玉》(百问中国艺术家系列丛书)等。
作者简介:
作者魏琦,深圳市《特区实践与理论》杂志社原常务副总编,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出有报告文学散文集《阳光下的履痕》、散文诗集《带月而归》、纪实性散文《客家大屋围》等。在《文艺报》《散文选刊》《散文》《散文诗》《世界散文诗萃》《特区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有诗书画印评论文章在《中国网》《中华网》等各大平台发布。
作者丨魏琦
责编丨王绮彤
审核丨刘以杰
终审丨张演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