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女孩“小小”:在镜头外控场,在生活里争渡

来源:金羊网 作者:张晗 发表时间:2026-01-24 07:45
金羊网  作者:张晗  2026-01-24
离家出来打工到现在,林小小一直有记录日期的习惯,今天是第7年6个月25天。

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晗

“321上链接”“是的没错”“好好看哦”……这些话,林小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出。

深圳南山区写字楼里,她坐在女装直播间中控位上,开播前逐一检查链接、尺码和库存。主播一开口,她的声音也跟着进入节奏,只是始终留在镜头之外。12个小时后,她会从这个位置起身,下播,结算,拿到1350元。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天。

中控是一份坐着完成的工作,却全程无法放松。她要同时盯着在线人数的波动、公屏评论的节奏、后台转化的数据曲线,还要不断捕捉主播的状态,及时补位、切链接、提醒转品、压库存……这些判断几乎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和肩膀总会发酸,可注意力始终绷得很紧。

离家出来打工到现在,林小小一直有记录日期的习惯,今天是第7年6个月25天。

七年沉默奔跑,一夜爆红

2025年3月,一条3分钟左右的“沉浸式”面试视频令林小小意外走红,共获得超1亿次观看,250多万点赞,上过5次热搜。视频里,面对招聘方,她表达干脆利落,把工作拆解得一清二楚,还现场演示了一段带货口播。当对方开出8000元试用期底薪,她直言达不到预期,希望转正后再涨一千。

在评论区,有人把它当作“打工爽文”,也有人在她身上投射对直播行业的想象。初中学历、00后、潮汕女孩、直播中控、月入过万……这些标签在短时间内被不断拼接,形成一种极具传播性的叙事。

但对林小小来说,流量并没有改变她的生活节奏。视频爆火的时候,她正处在工作断档期,一边接兼职中控,一边继续在招聘软件上投简历。最终,她拒绝了那份底薪9500元的工作,理由很实在:“因为要带新账号从零起步,不确定性太高。”

在直播电商行业,中控是一个很少被看见的位置。流量和评价大多集中在台前,但真正支撑一场直播稳定运行的,还包括中控、助播、副播、运营、客服、摄像等一系列岗位。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在一次调研中接触过林小小,他曾亲身体验过中控的工作。他后来在分析中提到,中控是一种高度依赖即时判断的体力、脑力劳动,在信息密集、节奏极快的环境中同时处理多重任务。在他的研究中,有一条基础认知:直播电商并不是一个遍地布满“一夜暴富”奇迹的行业,真正构成这个行业底座的,是数量庞大的后台劳动者。

中国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研究院2025年发布的《直播电商高质量发展报告(2024)》显示,中国直播电商市场规模约为5.8万亿元,职业主播数量达3880万人。直播电商GMV(Gross Merchandise Volume,商品交易总额)每增加一亿元,可以带动就业岗位增长约1200人。在深圳南山区,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堆满货品,无数年轻人盯着屏幕后跃动的数字,怀揣着“再往前走一点”的期待。林小小只是这庞大群体中的一员。

那些年淋过的雨

2002年,她出生在深圳,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周围人都叫她“小小”。从记事起,她和姐姐就留在揭阳老家,由爷爷奶奶照看。小时候,大人来去匆匆,她既期待又害怕团聚。

初中时,她是体育特长生,主练短跑,50米最好成绩是7秒34。中考结束那年,她的分数够得上高中,她却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帮家里赚钱了”。于是,她坐着亲戚的摩托车去镇上搭大巴,全身被大雨淋透,大巴冷气吹得她晕车呕吐,她一边哭一边想:“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赚到钱,生活总会慢慢好起来。”

“‘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这是潮汕人对赚钱的‘执念’。”她背着行李,也背着对未来的想象,在广州亲戚的化妆品公司安顿下来。最早做线上客服时,她不会打字,屡屡出错,和大姐两人对着流泪。怕被瞧不起,她拼命学、拼命干,花两个月练会盲打,每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除了回复咨询,还要打包货品,深夜再挤回宿舍。

2020年初,公司赶直播风口,她被推进直播间卖化妆品。“没有培训、没有脚本,全靠当客服时积累的产品知识摸索”,最早直播间里只有几个人在线,她坐在镜头前一个人自导自演:用小号在公屏提问,再自己回答;对着空气问“还有多少库存”;或者在屏幕外假装有人提问,再顺势接话。

直播间慢慢有了起色。卖爆品时,在线人数最高达到几千,销售额能冲到一百多万元,可她的薪资始终在3000多元徘徊,最高拿到过4200元,她播到声带失声、喉咙长息肉,医生建议停工,老板舍不得流量,夜里打电话叫她顶班。

身边不断有人提醒她“外面找工作的大学生遍地都是,你一个初中学历,有份工作就不错了”,新来实习的大学生工资也超过了她。她信了,不敢轻易离开。

至亲和好友的接连离世,让林小小备受打击,“我不能再这样消耗自己,这么拼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拉着行李箱来到深圳,“就算做服务员,靠双手双脚赚钱养活自己。”

当风口遇见“硬实力”

她做了各种打算,却没料到,自己抓住了直播电商的风口,并且把风口变成了自己的舞台。

凭借多年客服和直播积累的经验,她顺利入职一家公司做直播中控,第一个月就拿到了8000多元工资。她坚信自己“是块金子”,对中控的工作有种近乎本能的适应力。她能预判主播的下一句话和下一个动作,什么时候该“321上链接”,什么时候该接话补充,在操作电脑的同时,注意力始终挂在主播身上,手脑协调,随时调整。

“到了外面,才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被看见了,会有人夸我做得真棒。”这份认可让她更加拼命,除了中控本职,还主动学助播、拍摄、剪辑,主播换衣服时她能立刻顶位讲品,老板需要的素材她能连夜赶制。

那时,每天下了班,她会再去跑外卖。初跑单时,她在一个高档小区里迷路,被客户在电话里责备,之后一个月,她几乎专门只接那个小区的单。“记住每一栋楼的位置、路线,我偏要把这片都跑熟。”电动车在楼栋之间穿行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象自己什么时候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和林小小长期合作的主播敏敏最清楚她的这份不易,“小小看着年纪小,胆子却不小。遇到突发情况不怯场,有流量感知,能配合主播稳住每一场直播,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后台角色”。

直播电商并不是一个承诺长期稳定回报的行业,而是一种高度消耗注意力和情绪的劳动形态。董晨宇认为,行业中大部分人更像是在从事一项蓝领工作,一场直播中相同的问题往往要反复回答,从而形成经验,但这种经验也伴随着长期的压力。林小小说,自己和同行们在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也在背产品说明、背话术,想着链接顺序,直播间的节奏会追进梦里。

她发现,直播电商行业更看重实操经验,“能不能控住流量、配合主播、解决突发状况,这些比学历重要得多。”当然,学历偏见从未完全消失。有面试官因她是初中学历而压价,“换作以前,我或许会妥协,但现在我会告诉对方,我的能力配得上这份薪资。”这份底气,是无数个日夜练话术、顶着压力控场、拼命积累经验换来的。

在家人眼里,她是“懂事又倔强”的好孩子,用自己赚的钱给奶奶买助听器,给妈妈换新手机;在粉丝眼里,她是过生日会请大家吃饭的好姐妹;在主播敏敏眼里,她是“最靠谱最令人安心的好搭档”……她清楚自己能突破学历限制,是刚好赶上了直播电商的风口,“这个行业给了我更好的生活和收入,如果没有这个行业,我可能会进厂打工,或者早早嫁人”。

如今,林小小以做兼职中控为主,每场10小时左右,每周至少3场,时薪属于业内中等以上薪资水平。被问及做兼职是否会更焦虑,小小笑道:“我会努力去找,找到任何一个能赚钱的工作。”但至少现在,她坐在镜头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从潮汕农村走出的女孩,在夜色中骑着车回住处去,在直播电商行业的浪潮里,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闯出一条路。她不是爽文里的主角,只是一个在直播间里,努力向上的人。

编辑:邬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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