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已取消此前计划的对委内瑞拉第二波军事打击,但强调出于“安全保障目的”,所有美国舰船将继续留在相关海域。
这一声明,为自1月3日凌晨以来持续紧张的委内瑞拉局势,短期内按下了军事升级的“暂停键”。此前,美军采取行动控制该国总统马杜罗并全面接管其石油资源;美国国务卿卢比奥或被内定为委内瑞拉“总督”,将主导该国的“过渡事务”。
炮火虽暂歇,但风暴远未结束。美军舰艇的持续存在,犹如悬在委内瑞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更令人深思的是,在整个危机过程中,被寄予厚望的“全球南方”表现出的集体性无力——事发后72小时内,除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强烈谴责,多国虽在道义上表示反对,却未能形成任何有效的联合反制。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研究员、印度尼西亚研究中心副主任潘玥在接受《羊城晚报》专访时指出,此次事件是“披着堂皇外衣的21世纪殖民主义”,其系统性拆解一国主权的方式,为国际秩序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她警示,“全球南方”在此次危机中暴露出的“普遍失语”,深刻折射了相关国家在安全、金融与政治协调等领域长期面临的结构性困境。若不能在这些方面实现实质性突破,类似的危机或将重演。
羊城晚报记者:近期委内瑞拉局势剧烈变动,美国以军事行动直接介入并控制其石油资源;美国国务卿卢比奥甚至被曝内定为委内瑞拉“总督”。您如何分析和定性这一系列行动的目的与实质?
潘玥: 我们可以直接将此事件进行定性:这就是披着堂皇外衣的21世纪殖民主义。最为魔幻的是,美国竟然能为一个主权国家任命“总督”——这个词本身就令人胆寒。这个词上一次大规模出现,还是在19世纪的殖民地行政体系里。2026年,一个拥有联合国席位的主权国家,居然要被外国指派“总督”来统治。
最让人不安的,不只是美国所实施的一系列军事行动,而是其对委内瑞拉主权的系统性拆解。美国不仅“斩首”了委内瑞拉的政治领导层,还掐紧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据新华社报道,在委内瑞拉主要港口何塞港,4日无油轮停靠装船。
要知道,委内瑞拉去年11月日产约110万桶原油,出口约95万桶。12月在美国制裁压力下,出口已降至日均50万桶。现在一度几乎归零。这意味对于一个石油出口占国家财政收入90%以上的国家来说,这就是经济“死刑”。
美国这一手够狠:军事“斩首”和经济“死刑”,双管齐下。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不给你调整的余地,直接把整个国家推向崩溃边缘。
通过石油封锁进行经济扼杀,通过罢黜民选总统实现政治斩首,未来又或通过卢比奥的“总督”身份完成制度上的“接管”。如果一个大国可以随意为其认定的“麻烦国家”任命行政长官,1945年后的国际秩序还剩什么?
委内瑞拉不是特例,它开创了一个危险的先例。这应该让“全球南方”每一个国家感到恐惧。

羊城晚报记者:您如何评价“全球南方”国家及相关多边平台对此事件的第一反应?
潘玥:先看拉美内部。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虽然第一时间呼吁联合国介入,但特朗普很快便表示“他应该小心点”,暗示佩特罗可能“涉毒”,这无疑是一次公开威胁;巴西总统卢拉发了谴责声明,但巴西外交部长转头就承认罗德里格斯为委内瑞拉领导人,实际上接受了美国制造的既成事实。
阿根廷总统米莱吊诡地直接宣布限制“与马杜罗政权有关的委内瑞拉公民”入境。这基本上是在给美国行动点赞,顺便还能防止委内瑞拉难民涌入,一举两得。智利、墨西哥、乌拉圭这些国家虽然发表了谴责声明,但措辞都很谨慎。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算计:既要表达道义立场,又不能得罪美国;既要给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一个交代,又不能真的站到美国的对立面去。
这就是拉美的现实困境:经济上严重依赖美国市场和美元,安全上没有任何制衡美国的手段,政治上内部分裂、各怀心思。80条人命的代价,换不来拉美国家的团结行动。
再看部分“南方国家”。南非声明“关切”,印度干脆保持沉默,这个自诩要领导“全球南方”的国家,正忙着跟特朗普谈贸易协定,谈如何从美国手里拿到更便宜的委内瑞拉石油配额。
美国可以决定把这些石油卖给谁、以什么价格卖。印度的算盘打得很精:趁着委内瑞拉危机,跟美国搞好关系,拿到低价石油配额,既能降低能源成本,又能在地缘政治上讨好华盛顿。地缘政治危机转眼就变成了生意机会。
这体现了多个“全球南方”国家的真实困境:可以在经济合作上投入,可以在联合国提供外交支持,但在涉及美国核心利益的军事危机中,行动空间极其有限。
这种“集体失语”绝非偶然,它暴露的是结构性无力。尤为可悲的是拉美内部的分裂:当哥伦比亚的佩特罗提出抗议时,阿根廷的米莱却为干预行为叫好。当邻国因争夺美国投资和市场准入而无法联合时,“南南团结”并没有成为战略现实。

羊城晚报记者:有观点认为,此次事件凸显了“全球南方”概念在应对重大安全危机时的无力感,甚至意味着其政治叙事或战略合作框架遭遇“失败”。您是否认同这一判断?
潘玥: 我并不认同。但不可否认的是,“全球南方”正面临一次极其残酷的压力测试。
委内瑞拉事件并未证明“全球南方”概念是虚假的,而是证明它尚不完整。这个叙事正确地诊断了北方霸权,并表达了对不公正国际结构的合理不满。
问题在于,建立了经济合作机制,却忽略了安全架构。“全球南方”往往聚焦于“低政治”(如贸易、基建、气候),却在面对“高政治”(如主权侵犯和军事干预)时行动受限。但这并不意味着应放,弃全球南方框架,而是意味着必须从根本上将其升级。
我们需要坦诚地承认:如果没有集体防御能力,没有替代美元主导地位的方案,没有让侵略者付出代价的政治意愿,“全球南方”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以说,委内瑞拉事件要么是一记警钟,要么是一纸讣告,选择权在“全球南方”国家手上。
羊城晚报记者:在您看来委内瑞拉事件为“全球南方”国家敲响了怎样的警钟?基于此,“全球南方”应在哪些关键领域优先加强能力建设,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类似挑战,乃至成为“下一个目标”?
潘玥:对于“全球南方”来说,有三个紧迫的事项应当加以重视。
第一,更加强调金融主权。建立有效的美元结算体系替代方案,不求完全取代,但必须是在美国将金融武器化时,有可信赖的备用选择。
第二,是建立更紧密的安全协调机制。“全球南方”国家至少需要情报共享、联合危机应对机制,或许还需要在关键地区建立适度的海军合作。
第三,政治凝聚力还需提升,要正视“房间里的大象”,也就是“全球南方”国家内部的分歧。当阿根廷为巴西所谴责的事情叫好,当印度将委内瑞拉危机视为商机,“南方”就沦为了一盘散沙的国家各自为战。
“全球南方”的崛起不是童话故事,不是温情脉脉的“南南合作”,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多边主义。它是在一个由霸权国家主导了80年的体系里,试图撕开一条裂缝、争取一点生存空间、建立一些新规则的艰难过程。这个过程注定充满挫折、充满矛盾、充满无能为力的时刻。委内瑞拉事件提醒着:从话语建构到政治实践,从批判现实到改变现实,从共同身份到集体行动,“全球南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文|记者 郭子扬
视频丨记者 许敏 郭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