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与“永久性诗歌”

来源:金羊网 作者:柳冬妩 发表时间:2026-01-11 09:34
金羊网  作者:柳冬妩  2026-01-11

□柳冬妩

《野草》是鲁迅作品中最难解的文本,它的不可阐释性,恰恰构成了它丰富的阐释性,具有一种难以明晰却又引人永久品味的艺术魅力。

1925年6月28日,鲁迅在写给许广平的信中,首次提出“诗歌较有永久性”的观点:“那一首诗,意气也未尝不盛,但此种猛烈的攻击,只宜用散文,如‘杂感’之类,而造语还须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诗歌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诗,否则锋铓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我自己是不会做诗的,只是意见如此。”在五卅惨案发生后,面对那些“极锋利肃杀的诗”,鲁迅强调诗歌自身的独立性,也即诗歌是区别于杂文的。这种对“纯诗”的苛求,体现了鲁迅的现代主义诗歌观念。

谦虚自己“不会做诗”的鲁迅,恰恰在现代主义“诗美”信条的支撑下,创作了“较有永久性”的散文诗《野草》。1925年之后,鲁迅多次提及诗歌(文艺、文学)“较有永久性”的观点,最后一次是在小说《采薇》里戏拟与反讽了一下“永久性”:“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

鲁迅关于“诗歌较有永久性”的观点,可能受到了厨川白村的影响。鲁迅开始写作《野草》时,正值翻译出版厨川白村的文艺论著《苦闷的象征》,在该书第三部分《关于文艺的根本问题的考察》第二节《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中,厨川白村论述了艺术的“永久性”问题:“作为个性的根柢的那生命,即是遍在于全实在全宇宙的永远的大生命的洪流。所以在个性的别一半面,总该有普遍性,有共通性。”“一切的艺术底鉴赏即共鸣共感,就以这普遍性、共通性、永久性作为基础而成立的。”所谓艺术的“普遍性、共通性、永久性”,就是“在有限(finite)中见无限(infinite)”。1924年10月31日,鲁迅从厨川白村的《走向十字街头》选译论文《西班牙剧坛的将星》,该文也论述“艺术”的“永久性”:“只有披了永久地,新的永久地,有着华美的永远的生命的‘艺术’的衣服,而被表现的时候,还有很可以打动现代的人心的魅力。”鲁迅所批评的那种“沪案诗”“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换言之,是因为这类诗歌不具备艺术的“永久性”“永远性”“不朽性”。

1934年10月9日,在致萧军的信中,鲁迅说 “我的那一本《野草》,技术并不算坏”。“好技术”是写出“永久性诗歌”的根本保证。形式、结构、语言和风格,应该成为阐释《野草》最可靠的证据来源,而不是其产生的时代背景。

《野草》一直是鲁迅研究中一个特异的存在,其独有的形式和丰富诡异的内涵,创造了无边无际的读者,成为海内外学者阐释不尽的“无物之阵”。因此鲁迅作于1931年11月5日的《〈野草〉英文译本序》 ,一直受到学术界的高度重视,但鲁迅自己的说明,其难解程度并不亚于诗作本身。鲁迅说他的这些散文诗“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含糊”。其实这个序言本身的“措辞”,也“很含糊”,埋下了阐释学的陷阱。

从根本上说,《野草》的诗学问题也许不能直接设定为历史考证意义上的“悬案”,也无法通过历史考证本身做实为定论。《野草》所构筑的诗的世界,即使与“现实”割裂开来,即使忽略掉《〈野草〉英文译本序》,也具有值得鉴赏的审美价值,它也许永远属于未来时态。

编辑:杨浩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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