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色印迹】
位于广州市中山四路、红墙绿树环绕的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纪念馆(以下简称“农讲所纪念馆”),早已是广大市民所熟知的一个地理和精神坐标。
今年,恰逢毛泽东同志在此主办第六届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100周年。1926年5月3日,300多名青年学生就在此处——广州旧城里的番禺学宫开启学习生涯,他们创纪录地来自全国20个省、区,星星之火自此燎原全国。
百年倏忽而过,2026年6月,“星火启程——从农讲所到天安门”文物展在此隆重开幕,丰富的实物藏品、文字图片引导着今日广大观众,与当年的风华正茂的学员实现跨越百年的“相逢”。

更早两年——1924年,在中国共产党人倡议下,全国第一座农民运动讲习所(以下简称“农讲所”)已于广州开办,助燃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农民运动的星火。此后,农讲所在广州连续举办了六届,培训出八百多名学员。
著名党史专家、中共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省政协学习和文史资料委员会原副主任曾庆榴教授有此论断:“广州农讲所是农运干部成长的摇篮,实际已成为各地农民运动的指导中心。”
开学典礼 载入史册
1926年5月3日,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举行开学典礼,备受各界瞩目。次日《广州民国日报》刊发《农民运动讲习所开学纪盛》一文,罗列参与开学典礼的各方人士:“各界到会者,有政治委员会主席谭组安,中央农民部长林祖涵,中央青年部长甘乃光,中央妇女部长何香凝,广东大学校长褚民谊,广大文科学长郭沫若,国民大学校长陈其瑗,国民革命军第十九师师长胡谦,广东全省农民大会代表彭湃,省农民协会代表罗绮园……”

当事人之一的谭组安(即时任国民党政治委员会主席谭延闿)的日记从三位湘人云集的角度,印证了这珍贵的历史一刻:“今农民运动讲习所开学也。大成殿作礼堂,视前为明敞。林作报告,毛起说明,余继演说,皆湖南人也。嘻!”后人据此可知,开学典礼上,有林祖涵(林伯渠)报告农讲所开办理由之后,毛泽东报告第六届招生筹备经过情形;谭组安、何香凝、甘乃光等相继演说。
《广州民国日报》也描述了那天农讲所开学典礼的场景——听者精神振奋。直至下午三时演说毕,全体起立高呼“组织全国农民参加国民革命!”“工农商学兵联合起来!”“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世界革命万岁!”
选拔严格 量大质优
与前面五届相比,第六届农讲所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学员“量大质优”。该届农讲所原定招收名额300人,后陆续增加到327人。除因疾病等原因退学9人外,最终毕业人数为318人,远多于往届。同时,本届农讲所生源地扩大到全国20个省区,堪称名副其实的全国性培训规模!
这一届招生人数虽然大增,但并未因此而放宽招生条件。研究者们发现,为保证生源质量优秀,该届农讲所在招生入学方面采取了更加严格的把关措施。招生条件主要包括四项:“1、决心做农民运动,并无他项异想;2、中学程度,文理通顺;3、年龄十八岁以上、二十八岁以下,身体强健无疾病;4、富勇敢奋斗精神。”其中第1项和第4项是前五届所没有的。显然,这届农讲所更强调学员的革命理想、革命意志与斗争精神。
根据《广州民国日报》1926年4月8日刊文《农所定期试验各省考生》及第六届农讲所学员黄丽生的回忆,此次入学考试时间为4月10日-11日,内容包括:填写《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学生入学检查表》;笔试,题目包括“简略自传”“你为什么要来考农民运动讲习所”;口试,涉及“你本人的投考志愿”“你所在地方的乡村情况”“你所在地方的农民生活状况”等。此外,由毛泽东、林祖涵(林伯渠)等6名共产党员组成的考试委员会,对所有学员进行入学前的严格复试。
革命熔炉 锻造骨干
100年后,回头再看第六届农讲所的培养模式,仍可为后世提供借鉴。
第六届农讲所建立了一套目标明确、路径清晰的特殊培养模式,专为锻造能深入农村、发动群众、领导斗争的农民运动骨干而设计。这里汇聚了当时投身国民革命的一流师资,他们所讲授的绝非限于书斋学问,而是如何分析中国社会、发动农民群众、组织斗争实践的真知与方略。他们将课堂理论、军事素养与田野实践紧密结合,使农讲所成为一座真正的“革命熔炉”。

夏日里走进番禺学宫大门,迎面就是泮池拱桥,连接古今。第六届农讲所学生王建功曾回忆:“农讲所的老师们说,古时秀才要从这座石桥上经过,方可进殿学习,名为‘入泮’。现在我们这些泥腿子每天也在‘入泮’,在这里求得解放自己和天下劳苦大众的真谛,将获得比秀才更大的收获和荣耀。”
如今的纪念馆里,收藏了一份珍贵的第六届农讲所课程表。该馆副馆长朱晓秋介绍,从这张课程表中可知,这届农讲所共开设了25门课程,内容涵盖革命理论、中外历史和社会政治经济等,授课时长达到13周,共计252小时。其中尤以农民运动为主要课题,集中了周恩来讲授的军事运动与农民运动、萧楚女讲授的中国民族革命运动史、彭湃讲授的海丰及东江农运状况等。毛泽东则亲自担纲“中国农民问题”“农村教育”和“地理”等三门课程,其中“中国农民问题”授课分量最重,达23小时。课堂之外,毛泽东还经常和学生聊天,了解学生情况和各地社会状况。他问学生:家乡在哪里,是什么民族,家乡有多少地主,租子怎么交,农民一年到头能剩下多少粮食……

广东画家陈衍宁、汤小铭1972年创作了油画《毛泽东在讲课》,也是今日农讲所纪念馆最珍贵藏品之一。朱晓秋介绍,这张油画生动再现了1926年毛泽东在农讲所的大成殿为学员们讲授《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情景。画中,毛泽东身体微微前倾、神情笃定激昂,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喻指当时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
理论之外,还有实践。《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记载,1926年7月,所长毛泽东带领五十名学生到韶关地区实习一个星期,参观并考察农民运动的情况。另据2019年第3期《广东党史与文献研究》刊文,1926年8月,毛泽东曾组织全体学员到农民运动最为活跃的海丰县实习两周,由教员陆沉、赵自选带队。

第六届农讲所还专门设立军事训练部,开展了空前的军事训练,比之前的五届培训都要更系统化。学员陈子彬回忆道:“学员过着完全军事化的生活……起床、睡觉、集队都听从军号行事,白天、夜晚都要轮流站岗放哨。”学员分为二队,每队分为六区队,设总队长一人,上操训练计128小时。内容覆盖了实弹射击、森林战及山地战、驻军警戒、潜伏侦探、侦察河流山林村庄,甚至详细到“学冲进敌人军事机关及后方办事处之要领”等,也包括夜间演习。据第六届农讲所学员王首道回忆,“在野外军事演习中,不论是在沼泽地上还是荆棘丛中前进,一听到‘卧倒’的命令,要立即就地卧倒”。

第六届农讲所学员后代王宏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她父亲王建功曾在回忆录中写道:“学习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却让我终生受益。当我十七八岁还是个毛头小子时,能够亲耳聆听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一大批我们党内优秀的革命领导人的教诲,较为系统地接受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教育,学习如何组织、宣传和武装农民的工作方法,获得革命的真谛,真是三生有幸啊!”
辞别母校 燎原全国
充实的学习时间过得飞快,受训4个月后,因“北伐工作紧迫,全国革命潮流高涨,各省区之广大农民群众亟待唤起”,这一届农讲所学员便提前走出农讲所。1926年9月11日,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举行毕业典礼。当时在场的学员、后来曾当选中共中央委员的吴芝圃回忆说:“毛泽东同志在农讲所毕业典礼致辞时,背诵了江淹的《别赋》中第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农讲所学员毕业,也是革命火种点燃征程。他们从深耕广东,到布局数省,直至面向全国二十省区,如星火般撒向广袤的国土,农讲所迅速成长为中国农民运动干部的摇篮。更为深远的是,广州农讲所的教学体系与建制自此被广泛“复制”,在全国多地开花结果,形成了革命干部的培养网络。广州农讲所也因此赢得“中国农讲所的母校”的美誉。
据吴九占、孟凤英等所著的《农民运动的摇篮: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中央文献出版社2021年出版),广州六届农讲所先后为全国20个省(区)培训了急需的农民运动指导人才。有明确登记籍贯的六届农讲所学员中,非广东省籍的共404名。许多学员返乡工作后,效仿广州农讲所的经验,创办各类农讲所、农训所,培养基层农运骨干。据不完全统计,从1925年到1928年,短短3年中就创办了近百个农讲所、农训所。同时,他们组织和发动当地的农民运动,在全国农民运动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农讲所学员的身影一直活跃在中国革命的舞台上。在艰苦卓绝的革命生涯中,将近四分之一学员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韦拔群、黄学增、毛泽民、韩永禄等200多个不朽英名,永远镌刻在中国革命伟业的丰碑上。
在广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吴九占看来,第六届农讲所是广州农讲所系列的“集大成之作”,它把广州农讲所作为“农民运动的摇篮”这一历史地位,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广州农讲所与黄埔军校、中山大学、省港罢工委员会并称国共第一次合作时期的四大革命基地,它在中国农民运动史、中共党史和中国革命史上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
古老学宫 焕新使命
1926年第六届办学结束后,广州农讲所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它的旧址所在地番禺学宫,则被先后用作县政府、医院、学校,几经变迁。其建筑加建、内部格局改动很大,加上没有任何纪念标识,不过二十多年过去,第六届农讲所所址已难确定,几近湮灭。直到1950年,南方大学师生们介入寻访。

“……我们特别找到了一位曾在农民讲习所第六期学习过的陈同志,承蒙他亲切地告诉了我们所址和一些可贵的历史材料。这所址就在惠爱东路,现为番禺中学附小校址。建筑物并没有改变,还保持当年的样子。”1950年7月17日,南方大学校报头版刊登《大革命时代毛主席主办的全国农民讲习所采访记》一文。这篇报道介绍,南方大学根据群众反映的情况,派员调查证实了当时在广州惠爱东路(今中山四路)的番禺中学附小就是毛泽东主办的农讲所旧址。
1952年,广州市人民政府将革命旧址保护修缮工作列入议事日程。1953年3月,“修建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筹备委员会”成立,主任委员为叶剑英;5月,文化部正式批复同意修缮农讲所旧址;至10月初,周总理办公室转来周恩来总理为农讲所旧址的题字“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至此,经中央文化部批准,农民运动讲习所纪念馆正式建立,农讲所旧址亦正式更名为“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

“毛泽东同志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纪念馆是1949年以来,全国最早建立的11家纪念性博物馆之一。古老的番禺学宫焕发了新的使命,在建馆初期,侧重对农讲所历史场景的还原与革命精神纪念。1926年的场景被一一复原,所长办公室、教务部、庶务部、值星室、学员宿舍,还有前院的单杠等体育设施。毛泽东主编的《农民问题丛刊》、各路教员编写的新式教材、学生听课时的笔记……一件件珍贵文物聚拢,无声地讲述着那段峥嵘岁月。
目前,农讲所纪念馆已升级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全国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及国家二级博物馆,是全民党史国史教育与学术研究的重镇。
广征文物 赓续历史
多年来,曾庆榴、黄振位、黎显衡等知名学者都曾在农讲所纪念馆辛勤工作,以拓荒精神深入全国各地开展相关调查研究,征集文物,举办展览,填补历史空白,守护着这片革命圣地。
随着接力棒传到新一代农讲所人手中,旧址红砂岩墙基及建筑构件保护、古建筑振动监测等工作相继展开,农讲所旧址得到有力保护,文物家底也越来越厚。目前正在馆内展出的“星火启程——从农讲所到天安门”文物展,展出藏品共118件,其中就有79件文物是近年来新征集到的。
农讲所纪念馆党支部书记、研究馆员黎淑莹告诉记者,这得益于2023年启动的“历届教员学员足迹寻访项目”,馆员奔赴全国13省47市,深入城镇乡村,行程超42000公里,走访130多位农讲所教员学员的后人。历经不懈努力,累计征集教员学员生活用品、学习笔记、书信证章等藏品1500余件/套,蔚为大观。

展厅里陈列着一件珍贵藏品马褡子,其主人是第六届农讲所蒙古族学员康富成(又名贾力更)。从农讲所毕业后,康富成返回绥远(今内蒙古中西部),成为当地的农民运动开拓者。在抗日战争时期,他亲自带队、乔装劳工潜入,炸毁日军大同北郊大型军火库。据他的外甥于中勇介绍,1941年康富成奉命前往延安,行军途中遭遇日伪军包围。突围战斗中,他在马背上中弹壮烈牺牲,这件陪伴他征战至最后一刻的马褡子,留在战马背上,见证了革命烈士的热血人生。2019年,于中勇将这件马褡子捐赠给农讲所纪念馆。
——【访谈】——
昔日“历史纪念碑”,今朝“青年精神场”

吴九占(广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广州市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
羊城晚报:为何学界公认广州农讲所是中国“农民运动的摇篮”?
吴九占:广州农讲所是大革命时期全国第一所,也是规模最大、制度最完备的农民运动干部培训基地。
把广州农讲所称为“摇篮”,根由有三:其一,它是在共产党倡议下创办的,解决了农民运动对干部的急迫需求;其二,它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中国革命实际与农民问题相结合,形成了理论教学、军事训练、农村实习三位一体的新型教育模式,实现了对农民运动骨干的全方位培养;其三,它培养的学员分赴全国各地,成为各地农民运动的发动者、组织者,示范带动广西、湖南、福建等地纷纷仿办农讲所、农训班,把革命的火种播撒全国。
羊城晚报:对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研究,近来有何新突破?
吴九占:近年来,对于广州农讲所研究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新气象,我把它概括为“三回归”——回归史料、回归学员、回归广州模式与中国革命的深层关联。
首先是史料整理的重大突破。由农讲所纪念馆与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共同主编了《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档案史料》,中华书局出版。这套史料集首次系统整理馆藏未刊文献,包括台北中国国民党党史会藏农讲所相关档案、原始报刊资料及各类回忆录与地方文献,厘清了六届农讲所的发展脉络。同时,研究者开始对第一届、第五届学员等此前模糊的基数进行精确考辨,体现了微观实证研究的深入。
其次是研究视角的下沉与拓展。学界不再满足于宏观叙述,而是把目光投向学员群体本身。2026年相关课题组对学员资料进行细致整理,强调“文献+实物+口述”三线并进;2023年启动的“历届农讲所学员足迹寻访”项目,新征集藏品1500余件(套)。这使得农讲所研究开始从“广州史”走向“全国史”。
然后是思想史地位的再确认。比如结合文献进一步阐明农民问题乃国民革命的中心问题,这里实施的25门课程、10周军事训练、13个农民问题研究会、36个调查项目的办学实践,为毛泽东“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理论奠定了最初的思想基础。这一论断的学理阐释更加清晰。
至于未来的研究,我建议从五个方面着力,包括:档案史料的深度开掘;学员群体的区域性研究;广州模式与中央农讲所的比较研究;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视野下的农讲所研究;红色资源的当代转化研究。
羊城晚报:迈向新的一百年,农讲所纪念馆可从哪些方面着手,向年轻一代讲好农讲所的故事?
吴九占:我认为,农讲所纪念馆要从“历史纪念碑”转变为“青年精神场”,让年轻一代从旁观者变为讲述者、参与者、传承者。
建议进一步运用AR、VR、全息投影等技术,让旧物“活”起来,深耕藏品活化,使青年在“触摸”中与百年前的革命青年对话。
纪念馆基本陈列场所、场次和观众都有一定规模。下一步应运用现代新技术打造沉浸式体验。2026年,微短剧《我在农讲所当学员》在央视频首播就是新气象。建议持续推出相关轻量化产品,让故事在网民的指尖裂变。
此外,也建议农讲所进一步联动黄埔军校、中共三大会址等红色矩阵,打造“农民运动摇篮”研学线路;同时开发文创产品,让红墙黄瓦、百年木棉化作青年可穿戴、可分享的文化符号,使这个品牌进一步融入城市生活。
——【延伸】——
首推微短剧《我在农讲所当学员》
农讲所纪念馆今年的新动作令人瞩目——联合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等单位,策划的革命历史题材原创微短剧《我在农讲所当学员》,2026年3月开机拍摄。农讲所纪念馆由此成为广东首家进军微短剧赛道的红色场馆,让红色基因以更具时代气息的方式融入青年生活。

剧目以学员视角为叙事切入点,以30集×3分钟分集微短剧的形式呈现。剧本创作坚守“尊重历史、创新表达”原则,邀请党史专家多轮审核,严格还原史实细节。剧组在农讲所纪念馆、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等多处红色地标实地取景,以广州多个具有深厚历史意义的场景入剧,为观众带来沉浸式观看体验。
4月30日,该剧登陆央视频等平台,至今全网播放量达20万次。片中的宣传推广曲《百年荣光》上线出圈,农讲所的故事以数字化、年轻化的形式与互联网时代大众热烈重逢。

合作网站:“文史广东”
http://www.gdwsw.gov.cn/
广东省政协文化和文史资料委员会
羊城晚报社 联合主办
总策划:任天阳
总统筹:林海利
策划:陈桥生 邓琼
统筹:朱绍杰 吴小攀
文 | 记者 黄宙辉 通讯员 李军 张金梅 柯楚彬
视频 | 黄宙辉 玄晞
图 | 农讲所纪念馆 提供
版式设计|潘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