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 |“瓷产业”申遗成功背后:重新认识景德镇和古代中国!独家专访中国艺术研究院方李莉教授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周欣怡 发表时间:2026-07-26 11:40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周欣怡  2026-07-26
景德镇可能就是这场文明升级的一个重要支点

当地时间7月25日中午,在韩国釜山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提交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顺利通过审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这一突破不仅意味着中国迎来了第61项世界文化遗产,其重要意义还在于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瓷”主题的空白。

中国人对于“瓷”的情结已深入血脉。在这历史性时刻,羊城晚报独家专访权威专家方李莉教授——她不仅是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研究所名誉所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全国委员会咨询专家,而且曾参与景德镇申遗方向的早期论证与讨论,提出将景德镇作为完整的手工业体系进行整体申报。

方李莉教授师从费孝通,自20世纪90年代初,便扎根景德镇进行田野调查。她率先把人类学民族志方法系统引入陶瓷研究,至今已持续三十余年。

方李莉的研究打破了景德镇议题中长期存在的重官窑、轻民窑、重古代、轻近现代格局,先后出版《景德镇民窑》《传统与变迁——景德镇新旧民窑业田野考察》《景德镇民窑千年变迁史》等著作。如今还兼任东南大学艺术人类学与社会学研究所所长。

访谈中,方教授从申遗成功的深层价值切入,重新审视了景德镇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并就中国瓷器的文化内涵、景德镇与广州的渊源等问题分享了自己的观察思考。

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

羊城晚报:这次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为项目名申遗成功,背后蕴含哪些深层的文化价值?

方李莉:“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这一项目成功申遗,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认识中国在现代化和全球化中的历史地位。

我认为,景德镇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走向“现代化”的城市之一。今天很多人把现代化的起点归于欧洲,但景德镇在明清时期就已经形成了分工精细、流水作业的手工业生产体系。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提到的“过手七十二”,就表明当时的生产流程将制瓷主要工艺拆分得极为细致,反映出景德镇制瓷在专业化协作和工艺流程管理上的高度成熟。

景德镇这座城市以自身之力,承担起为全世界供应瓷器的重任,这在手工业时代是很难实现的。特别值得强调的是就是景德镇民窑的作用。官窑只为皇帝服务,而民窑却为全世界的“皇帝”和民众烧造瓷器,而且明代后期官窑也普遍采用了“官搭民烧”的模式。民窑是景德镇手工业的真正支柱。

此外,景德镇还是全世界最早走向世界贸易网络的一座城市。早在地理大发现之前,在宋代,景德镇的瓷器就已经出口,元代远达阿拉伯地区,明清时期更是到达高峰。地理大发现之后,欧洲皇室竞相收藏的瓷器,大多来自景德镇。

所以,在欧洲大航海之前,中国的海上陶瓷贸易就已联通北非、东非和阿拉伯世界,正是这些早期贸易网络为后来的“大航海”奠定了基础。如果缺少这些前期的道路与交往,欧洲的全球化进程不会凭空产生。

羊城晚报:基于这样的认知,您对景德镇申遗提出了一些方向建议?

方李莉:是的,在最初讨论景德镇的申遗方向时,我曾建议不应只申报某一处窑址或某一局部遗存,而应将整座城市作为一个完整的手工业体系整体申报。因为景德镇不只是一个窑口,它是一座完整的、高度发达的手工业城市,是早期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实物见证。

也正因如此,我认为申遗成功不仅是世界对景德镇的肯定,更让我们对中国在世界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一点是其他遗产项目难以替代的。

羊城晚报:此次申遗,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这意味着什么?

方李莉:景德镇的手工陶瓷产业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有专门做坯的、专门画瓷的、专门烧窑的,还有专门加工瓷土和提供运输服务的,每个环节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最大的价值,在于让我们认识到整体性保护的重要性。非遗不是一个个孤立存在的项目,文化本身是一个网络,是相互关联的。

过去我们对文化遗产的保护往往更关注一个个单项,但通过景德镇这个案例就能看到,一个地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间是密切关联的,而不是彼此割裂的。它让我们能够以一种更整体的视野来认识区域文化发展。

羊城晚报:从产业意义上说,广州在景德镇瓷器外销过程中是否也起到作用?

方李莉:广州当然非常重要。明清以前,中国的对外贸易港口分散在多个地方,但明清以后,尤其在“一口通商”时期,港口主要集中在广州,景德镇的大量瓷器正是通过广州出口的。

现藏于香港海事博物馆的一套《瓷器制运图》共三十四幅制瓷连环画,就完整描绘了瓷器从景德镇制作、运输到广州、再销往海外的全过程。画面中,瓷器从景德镇经昌江、鄱阳湖、赣江,到达大庾岭后由挑夫翻越梅岭,再沿北江经英德、清远、佛山运抵广州。

大约从17世纪开始,外商觉得直接到景德镇买瓷器路途太远,于是逐渐形成了一种新做法:从景德镇运来白胎,在广州进行彩绘加工,这就是广彩的由来。可以说,广州既是当时瓷器出口的重要港口,也是一座重要的瓷器生产基地。至今在欧美各大博物馆里几乎都能看到广彩藏品。

景德镇有望迎来“高人文、高生态、高科技”发展

羊城晚报:此次申遗成功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瓷”主题的空白。其实,中国人对瓷器确实有一份特殊的情结。

方李莉:瓷器虽然是一种材质,但它背后承载的是中国人的文化理念和审美趣味。

西方人珍视的器物,主要是玻璃器和金银器,它们的特点是闪亮、耀眼,注重视觉冲击。但瓷器不一样,它是温润的、含蓄的,光泽内敛,没有那么光芒四射。瓷器的美不只用眼睛来看,还可以用手来把玩。中国人讲究触觉,讲究手心之间的温度与质感,这一点与西方注重视觉的审美传统不大相同。

中国最早的审美元素是玉器,瓷器从一开始就是沿着玉的审美路线发展的。景德镇早期的青白瓷就曾被称为“假玉器”,龙泉窑的梅子青、粉青,汝窑的天青,还有景德镇的影青,这些青色都是在追求一种如玉般的温润质感。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瓷器的国家,商周时期就有了原始瓷,而欧洲直到18世纪才真正学会烧制硬瓷器。我们常说“四大发明”,其实瓷器同样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只是未被列入其中。

羊城晚报:那么近代以来,景德镇瓷器与当下社会产生连接,经历了怎样的发展演变?

方李莉:民国时期的景德镇就遭遇了一次严重的市场萧条。由于外国人已经掌握了制瓷技术,不像以前那样大量购买景德镇瓷器了,整个瓷业陷入低谷。

上世纪50年代以后,国家全面推进工业化,景德镇的手工作坊被全部整合,不过,当时国家有换取外汇的需要,那时海外市场对景德镇的传统风格也仍然有需求,景德镇的手工技艺以国营工厂为载体延续了下来。因此,景德镇还是保留了一批传统手艺人,专门制作仿古瓷和高档陈设瓷销往国外。

改革开放以后,国营大厂开始改制,掌握手工制瓷技艺的艺人建起自己的小作坊,重新开始个体经营。这一时期,景德镇的市场上除了仿古瓷,还出现了大师瓷,这些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在市场上很有号召力,最初也是主要销往国际市场。

但大师瓷毕竟价格高昂,消费群体有限。到了2000年以后,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大量“景漂”(来景德镇发展的外地人)来到景德镇,他们制作的“景漂瓷”主要是面向日常生活,包括茶具、花器、香器、烛台、家居摆件等,贴近大众需求,价格又相对亲民,逐渐形成新潮流。

羊城晚报:在您眼里,当代景德镇在社会进程中是很独特的存在?

方李莉:在当下,景德镇的意义更在于它可能提供一种中国式现代化的新样本。

今天的景德镇已经带动了周边乡村的发展,城区内的生产基地不多了,大量生产活动转移到周边乡村。人们在乡村生活、到城区赶集,从事手工业劳动,以家庭为生产单元,生活和生产融为一体。这与工业时代规模化、集中化、标准化的特点完全不同,今天的景德镇是小型化、分散化、多元化的,有点像农业时代。

但它并非简单地回到过去,而是在农业形态的基础上完成了一次文明升级。高速公路、互联网和自媒体等科技,让人们愿意回到乡村,形成今天新的生产面貌。而且这种发展比工业化更环保、更生态。我把它定义为一种“高人文、高生态、高科技”的发展方式。

以文化为发展动力的时代到来了

羊城晚报:景德镇也经历过一些起落,那我们应如何理解作为世界遗产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

方李莉:景德镇在历史上曾经熠熠发光,但工业革命以后,这座传统的陶瓷手工业城市开始被遮蔽,被打上落后的标签,原因就是它历史的包袱太重,被传统所束缚而无法快速发展。

但在今天,它成为世界遗产,又开始闪亮登场,也是因为其历史和传统。历史和传统不再是景德镇发展缓慢的原因,反而成为景德镇被关注、被瞩目的最重要因素。

在我看来,正是在新的社会转型中,景德镇才重新被看见。

今天社会的发展形态不再是商品经济,人们消费的不完全是物品,而是体验、是知识、是文化。所以现在的景德镇,生产的不是瓷器,而是关于瓷器文化的建构,是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审美体验。

现在正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代。过去无论是工业时代还是农业时代,驱动力都是物质生产。但今天不同,推动发展的是文化动力。当文化成为地方发展的核心驱动力,遗产就不再是包袱,而成了资源。景德镇恰恰是一个遗产资源特别丰富的地方。

大量来景德镇发展的“景漂”,很多都是艺术院校毕业的,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人口流动带来社会发展,但以艺术家的流动来驱动发展,是这个时代景德镇的独特特征。是他们激活了景德镇的遗产资源,让这座城市从生产地转变为了艺术区。

如今的景德镇,在游客眼中,它就像一个瓷器艺术区。比如陶溪川的热度和魅力已经超过了北京的798艺术区。

羊城晚报:申遗成功当然不是终点,您认为接下来景德镇手工瓷业如何继续发展创新?

方李莉:我认为不能单纯用产业思维来理解景德镇的未来。未来人们追求的可能不再是占有多少物,而是占有多少知识和体验。所以景德镇未来生产的不仅是瓷器,更是文化、是体验、是新的生活方式。陶瓷生产当然会继续,但更重要的是“器以载道”。这可能是景德镇下一步的升华。

我之前发过帖子说,景德镇正在经历一场文艺复兴,而且它可能会成为中国未来文艺复兴的中心。因为它复兴的不只是瓷器,而是一种美学和生活方式。结果有网友评论说“现在瓷器越来越不好卖了,别讲那些高大上的”。但他们没意识到,这其实是社会转型带来的一场“阵痛”。

纯粹做瓷器肯定不是未来的方向,必须发展跟体验相关的产业,比如旅游业、工作坊、研学教育等。我们不能再用产量来衡量景德镇,那是工业时代的思维。实际上传统的工业化模式正在消退。

在工业的基础上,必须加入人文、文化、生态这些维度,来实现一次文明的升级。景德镇可能就是这场文明升级的一个重要支点。

文|记者 周欣怡
图|新华社发(除署名外)

编辑:何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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