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因为交通事故而瘫痪的老妇,被遗弃在肇事者家中,两个垂暮之人的生活会走向何方?作家子禾在新出版的小说《猴命》中给出了他的回答。
作为一名80后作家,子禾出生于甘肃庆阳农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硕士班,现居广州。2019年始,他从诗歌写作转向叙事文学创作,从诗歌到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再到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与长篇小说《猴命》,他始终以深切的现实关怀,书写城乡缝隙中普通人的精神处境。
近日,子禾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

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开始
羊城晚报:您最初是如何构思这个故事的?
子禾:《猴命》源于我看到的一则社会新闻:一个老人骑电动车撞伤了一个老太太,双方家庭就赔偿责任产生了纠纷。老太太的家人为了逼迫老头负责,将老太太送到了老头家门口。后来,经过街道和村镇的调解,这家人又把老太太接了回去。看到这则新闻时,我想如果老太太真的被留在了老头家里,这两个老人将如何面对彼此?他们本就身体衰弱,丧失了劳动力,如果再增添一份沉甸甸的照料重担,他们的生活会走向何处?
当然,单单一则新闻,肯定无法推动一部小说的写作。在这本书的题词中,我写下了“献给我的父辈”,这七个字是贯穿创作始终的情感动力。我出生在甘肃东部的农村,我所熟知的父辈、祖父辈,甚至包括我们这一代,许多人的生活状态与小说主人公甘改善极为相似——恪守责任,视道德评价为最高准则,有着超常的忍耐力,平时多是少言寡语,而在家庭生活中又常常表现得颇为粗暴。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可到了年老时回首往事,却往往显得一事无成,显得无能,又可怜又可悲。我想写下他们的生活,剥开这种生活浮皮潦草的表层,看看这种生活的实质,看看这种生活如何影响他们。
羊城晚报:有句话叫“新闻结束的地方就是文学的开始”,您如何理解这句话?
子禾:新闻追求客观,关注外在现象与真实发生的事件;而文学的根本是真实,但这种真实是多层次的,所以为了抵达多重真实,它必须穿透新闻所能提供的现象和事件真实,抵达更深层的、更复杂的真实。文学追求的多层次真实,关注人物的内心感受、记忆,最终抵达情感、心灵与文化深处,如果说新闻是地表的泉水,好的文学则需要循着这地表水勘探它的地下水源。
在写作上我进行了一些看似现实主义但又超越现实主义的探索。传统的中国现实主义小说在描写农民时,大多采用外视角,像在高处架设一台摄像机,远远地记录着人物,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很少有人去深入、细腻地刻画这些人的内心世界。在《猴命》这本书中,我在甘改善身上投入了大量笔墨,去描写他较为细腻的感觉与思量。有人批评说,一个农民会有如此细腻的思考吗?这样的批评自有其道理,毕竟在以往的作品中,以往人们关于农民(底层人)的认知中,都认为农民缺少内心活动,更缺少心理活动和思想。但我认为无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如何,只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内心感受就一定远远大于他所能表现出来的部分。所以说长久以来,这样外视角的文学可能恰好对底层人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一种遮蔽,似乎他们本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事实未必如此。小说,恰恰可以通过虚构的方法,去探索这个可能被遮蔽的领域,将他们“无声的想法”适度地呈现出来。
是否触及真实比流派归属更重要
羊城晚报:为什么选择“老猴”作为全书的核心意象?
子禾:“老猴”这个说法并不是杜撰的,它来自我的童年。那时候大人常说“再不听话就让老猴抓走”。小说中,甘改善的记忆里也有类似的一幕:母亲让他给卧病在床的老祖母送饭,语带嫌弃地说:“端给那老猴。”那时他才意识到,老猴不只存在于遥远的恐惧中,它就躺在自家炕上,虚弱得连一碗饭都端不动。于是,老猴在甘改善的脑海中分裂为两个意象:一个是能抓走小孩的神秘又凶恶有力的怪物,一个是被家人嫌弃的病弱无助的将死之人。这种分裂一直埋在他心里,直到晚年,当他面对陈秀兰事件感到无奈又恐惧时,童年的老猴再次回来了——他于是明白,老猴并不会抓走谁,但会跳到他肩上,成为他的命运。老猴不是一个实体,不用爪子和力气抓人,它用人们称之为命运的东西抓人。
人在衰老过程中,会经历生命的异化。那些附加在人身上的价值,劳动能力、家庭角色、社会尊严、爱与希望,都会随着衰老逐一剥落。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丧失时,他便从人异化为“非人”。这个“非人”,就是老猴,它昭示着生命的残酷真相。

羊城晚报:《猴命》应该不属于现实主义写作?
子禾:20世纪以来,文学潮流繁多,人们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写作称为 “批判现实主义”,将马尔克斯的写作称为 “魔幻现实主义”。可如果我们问过马尔克斯,他是否会认为自己的写作是 “魔幻现实主义”?他只是如实地描写了他观察到的南美历史,他可能并不关心他的作品归属于何种主义。无论是批判现实主义还是魔幻现实主义,我想,小说的最终追求都是那个尽可能的最大限度的真实,既表现人与现实关系的真实,也表现可见可触的物质世界之外的那一层真实。
今天的作家们大概已不再纠结于形式与主义的选择,他们重视的是能否抵达更多、更深的真实,只要能抵达,任何形式都可以为其所用。所以很难说《猴命》到底是不是现实主义。它关心现实问题,关心农村空巢老人的问题,关心人的衰老、责任和道德问题,这些都是现实问题,而在写法上,它大量使用白描。一部作品的流派归属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触及真实,并以自己的方式抵达了现实。
我觉得“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
羊城晚报:您是如何开始写作的?
子禾:我中学时就喜欢写作,大学读中文系,在校期间发表了有限的几首诗。2008年大学毕业后,我从事了十多年图书编辑工作,始终未放弃写作,但也自娱自乐,不求发表。2019年去人大读书才真的把写作当回事,慢慢开始发作品。这几年来,发表不算少,出版了非虚构作品《异乡人:我在北京那十年》、中短篇小说集《野蜂飞舞》和长篇小说《猴命》。
羊城晚报:为什么从非虚构写作转向小说写作?
子禾:一方面,我认为非虚构写作极其困难,写完《异乡人》就已经耗尽了我30岁之前的经验。如果再写,需大量采访、长期积累,而我缺乏那样的行动力。另一方面,我认为诗歌像一门高精尖的科学技术,虽然它不一定能大面积推广使用,但它代表着文学的前沿,那些最好的作品往往源于诗歌。但如果作家想要征战世界,小说就像坦克,它能够泥沙俱下,将生活中的各种元素囊括进来,这是我写小说的初衷。

羊城晚报:毕业于人大作家班,导师是著名作家阎连科,您的写作是否受到他的影响?
子禾:我想我和阎老师是不同类型的作家,所以我受阎老师影响,主要不在作品层面。我敬重阎老师的文学精神。从他近十来年的创作中,我看到一种持续的、孤独的、勇敢的文学探索。“勇敢”一词在日常生活中被用滥,大家不觉得它是了不起的品格。但放在文学中,放在具有开拓性的创造事业上,勇敢是极难达到的。
阎老师对我的影响一方面是正向的,他的文学追求和人格精神令我肃然起敬;另一方面又是反向的,即我清楚我们之间的不同:他的小说属于宏观层面的社会历史叙事,所以多重视故事结构,冲突强烈,人物也多有英雄气质;但我的生命资源和生活资源都不足以支撑我写英雄,我只能写日常生活中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人,他们生活庸常无趣,无缘于大开大合的故事情节,他们只是在琐碎的生活中尽力挣扎,在能维持总体平衡的状态中做出一点点微小的抗争和追求,绽放出一点人性中尚未磨灭的光点。
羊城晚报:在小说创作上,您有没有自己的榜样?
子禾:在小说创作上,这几年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作家有三位:南非作家库切,我喜欢他那种锐利的道德审视眼光;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我着迷于他小说中那种对生活深邃、庄严又务实的理解;智利作家波拉尼奥,他的小说有一种非常迷人的东西,一种泥沙俱下的流浪气质和包容性。
羊城晚报:接下来是否有写作计划?
子禾:我从未对自己的写作有整体规划,我的想法是一部一部写下去,尽量把每一部作品写好,让它们无愧于我的生命与努力。《猴命》是我的第三本书,这本书中所写的环境相对封闭,下一部小说我想写得更开阔、更流动,也更具有当代性——具体来说,当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被短视频和算法裹挟,我想试着写信息茧房下当代人的处境。
【锐评】
谢有顺:遇见卑微、沉默的人
衰老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命运,而子禾选择关注农村留守老人这一被社会遗忘的群体——他们不仅被忽视,连内心世界也无人问津。小说中的甘改善、陈秀兰等老人,普遍被嫌弃,连子女都嫌弃他们。大多数老年人都有一个特点:话少。个别唠叨的,那其实是另一种层面——因为说的是废话,没人听,本质上也是一种无声。当他们发现没有有效的对话者,便不再开口。子禾要为这些无声者发声——他们也曾年轻、呼喊,拥有响亮的人生。如果无人关心,他们将永远沉默。
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被极端简化的世界里。如果我们相信这就是真实,那看到的就是一个高度简化的图景,由此规划人生、做出抉择,必然也是偏颇的。文学要为无声者发声,让被侮辱、被损害的人被照亮,让无力者站立——找回被删除的声音,呈现被遮蔽的生活。只有见识更完整的人生、听到更丰富的声音,选择与判断才有意义。
文学的传统,是发现小声音,遇见卑微、沉默的人,反抗洪亮声音对微小声音的压抑。今天仍有写作者坚持书写微小人群,我深深敬佩那些到角落、到黑暗中去发现、表达、感受的人。《猴命》中的老年人,日常里透出的良善与光辉,作家并未将其升华为英雄主义,而是写出了人性本来之物,只通过契机让它焕发。这是最触动我的地方。
申霞艳:学习如何面对衰老
子禾的《猴命》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七八十岁的乡村男性被抛到社会边缘,在种种权利被剥夺后,只剩赤裸裸的生存状态。60岁后,我们如何承受疾病、被抛弃、遭冷眼?这本书重新提醒我们去看见人生中被遮蔽的大半部分——那些被切割出主流视野的生命经验。
书中一个细节深深打动我:两个孙女由爷爷带大,从兰州回乡的爸爸问小女孩有什么梦想,小女孩说喜欢放羊,立刻被姐姐嘲笑——一个跟着爷爷放羊长大的女孩,不能爱上放羊。这个被禁止的“事业”,让我想起自己童年跟爷爷放牛,我也爱那头牛,觉得它身上有爷爷的仁慈。那女孩一定也从衰老的羊群身上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但她的理想被城市归来的家人嘲笑,只好改口“或者跳舞”。代际隔阂与价值观碾压,在这一幕里暴露无遗。
主流媒体永远聚焦年轻光鲜的面孔,“抗衰”在今天成了最赚钱的事业。但我们每刻都在衰老,我们都知道自己会成为祖父、祖母,终将与世界告别,却刻意回避衰老。书里写到挤羊奶、摘杏子、打麦子的熟悉农村场景,更写出老人们无言之下的深沉力量。我们不仅要在生活里习得衰老,更要在小说中提前学习衰老——学习如何面对它,是生命最珍贵的一课,因为衰老就在祖辈、父辈和我们身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受访者提供
统筹 | 吴小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