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华
近日，一支芬妥司兰钠注射液被推进了广州一名40岁左右的血友病患者的皮下，两个月后，他再来医院注射一次即可。之前，为了补充凝血因子，血友病患者一年要进行百余次静脉穿刺，如今他们只需两个月打一针皮下注射即可。
这不仅是一次注射方式的改变，也代表着血友病规律替代治疗方式的一项新探索。
重患躺着关节也会出血
被纳入国家第一批罕见病目录的血友病，是一种由于凝血因子Ⅷ或凝血因子Ⅸ的基因缺陷引起的X染色体连锁的隐性遗传性出血性疾病。在医学上，凝血因子VIII活性正常参考范围为50%-150%，而重型血友病患者的通常不到1%。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血液科主任医师孙竞教授解释说，凝血因子活性在1%以下时，在实验室的检测数值基本趋近于0，这意味着患者缺乏足够的自发凝血能力。
这意味着什么？正常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各种运动。而重型血友病患者即使在躺着时，若关节发生微小移动都会引发出血。据统计，血友病80%的出血发生在关节，尤其是踝、膝、髋这些负重的下肢关节。
“实际上，出血不仅仅会引起疼痛。”孙竞描述，“一些重型患者一年平均出血30多次，甚至有的患者一年出100多次血。若反复关节出血，5到8年后，关节就会残。因为关节里的血是异物，身体产生炎症去‘吃掉’它，结果软骨和骨质一起被破坏，导致关节肿胀、肌肉萎缩，严重者甚至面临残疾风险。”
血友病患者就是大众说的“玻璃人”。目前，全国登记在册的血友病患者有4万余人。
有患者一年注射逾百次
1987年出生的血友病患者黄健聪，在1岁时被确诊为血友病。他回忆道：“2000年前后，血源性凝血因子开始出现，后来重组药物慢慢普及。我注射了凝血因子20多年——每周至少三次，一年超过140次，20多年，累计下来已接近3000次。”
不少血友病患者的血管“千疮百孔”。传统凝血因子Ⅷ的半衰期通常只有10至12个小时，药效清除较快，患者必须频繁进行静脉注射，才能使体内凝血因子维持在相对安全的水平。
孙竞指出，长期、频繁的静脉穿刺对患者的血管提出了极大挑战，尤其是对于儿童患者。“患儿1岁开始走路，一走路就出血。1岁左右的患儿血管极细，频繁进行静脉注射是临床上面临的一大难点。”孙竞说。
由“补缺”到“保平衡”
血友病传统治疗像吃饭——缺啥补啥。但凝血因子半衰期短，患者得像“吃零食”一样不停地补。
有没有别的治疗办法？近年来，血友病治疗思路发生转变。
孙竞说：“人体凝血系统有两股力量：促凝的（凝血因子）和抗凝的（抗凝血酶）。传统疗法是缺啥补啥——把促凝的补上去。但抗凝血酶一直在那儿‘拆台’，所以补后很快就没了。新型疗法不再专注于直接补充缺失的凝血因子。它通过siRNA（小干扰RNA）技术，靶向降解抗凝血酶的mRNA，从而降低血浆中抗凝血酶的水平。当抗凝力量减弱后，即使促凝因子水平较低，两股力量也能在新的低水平上达成动态平衡。”
患者可正常生活
非因子规律替代治疗被孙竞称作血友病治疗的“第二个春天”。“‘第一个春天’是凝血因子制剂的普及，解决了患者‘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但代价是终身频繁注射。‘第二个春天’是非因子疗法的到来，让患者从‘活着’到‘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孙竞说。
关键性ATLAS Ⅲ期临床研究数据显示，与按需治疗相比，接受该疗法的无抑制物患者年均出血率降低71%，合并抑制物患者降低73%。在长期开放标签延长研究（ATLAS-OLE）中，近半数患者年化出血次数不超过1次，31%的患者实现零出血。
孙竞说：“在规范管理下，血友病患者可以徒步、跳舞、打乒乓球，生活的色彩更加丰富。”
黄健聪表示：“以前每周至少扎针3次，跑医院成了生活常态。现在打一次皮下针，两个月之后再注射，不用频繁穿刺血管，感觉自己离治愈近了一大步。”
血友病治疗跨越式迭代
“越早进行规范化治疗就越能保护患者的关节功能。”孙竞说，“关节的骨质和软骨一旦损坏不可逆转，但滑膜可以逆转，功能可以部分改善。更重要的是至少阻止了进展”。
随着新治疗方案的落地，血友病的临床管理正向长期慢病管理模式转变。对此，孙竞向患者群体提出两点建议：一是更新疾病管理认知，不再被动等出血再急救。患者要重视非因子规律替代治疗模式，通过规范用药来预防出血事件的发生；二是提高治疗依从性。患者要重视健康价值，不要因惧怕打针、嫌就医麻烦擅自中断治疗，越早规范干预，越能守住关节功能与生活尊严。
从一年需进行逾百次静脉穿刺，到如今两月打一针皮下注射，血友病治疗方案正在经历迭代。孙竞表示，目前临床工作的重心之一，是继续推动全国范围内血友病的“属地化、规范化诊疗”，让创新医疗成果能够真正、安全地惠及更多基层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