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凌晨两点半,曾嵘起床,赶往天安门广场——和从前不同,这一次,他是去“看”升旗的。
这是退役六年来,他第一次以普通观众的身份来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仪式。他按照过去执行任务时的经验估算时间,可赶到时才发现,广场前早已排起长队,不少人甚至提前一晚便守候在这里。
六年前,他曾一次次从天安门城楼下出发,作为护旗手走向升旗台;六年后,他挤在游客中奔跑,只为离那面国旗再近一点。
五星红旗迎着晨光升起,广场上,人群齐声高唱国歌,有人高高举起手机,有家长把孩童托上肩头。曾嵘站在人群里,眼眶湿润。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着镜头讲起自己服役于中国人民解放军仪仗司礼大队天安门国旗护卫队的经历。视频发布后在各个平台传播,很多人由此认识了这位退役仪仗兵:他曾完成2900余场国家级仪仗司礼任务,也曾身着海军服、作为护旗手在2019年国庆70周年阅兵式上接受检阅。
如今,他和战友们正在努力,将标准的升旗仪式带到祖国更多地方。

曾嵘
“如果能让我再升一次旗,死而无憾”
在广州市天河区一间办公室里,曾嵘向记者展示着一支56式半自动礼宾枪模型。
他推开储藏室的门,房间不大,悬挂着一排定制礼宾服,一旁的马靴擦得锃亮。他熟练地取下一支模型礼宾枪,原本还轻松的神情几乎在一瞬间沉静下来。
枪托贴近身体,肩背绷直,目光平视前方。
随着一声口令响起——
“啪!”鞋子重重砸向地面,清脆的回响在狭小的房间里骤然荡开。
示范动作结束,曾嵘仔细将模型礼宾枪放回,又恢复了此前的松弛,笑道:“这就是肌肉记忆吧。”
2015年,17岁的曾嵘离开家乡江西抚州前往北京参军。最初吸引他参军的,是电视里军人的挺拔和热血。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抵达后,曾嵘凭借出色的身体条件,被选入天安门国旗护卫队新兵连。
从新兵到正式执行升降旗任务,等待曾嵘的是远比想象中严苛的训练。升降旗的时间随着日出日落变化,他们的作息也跟着调整;提前4分钟出发,升降旗的时长为46秒,摆臂高度、步幅精确到厘米,转体角度也有严格标准;整理着装、洗漱,都是执行任务前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这是对国旗的尊重。”曾嵘说。
几个月的新兵训练里,他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几件事:站军姿、踢正步、练摆臂、练眼神。训练最艰难的时候,不满20岁的他也曾偷偷在周末给父母打电话,忍不住掉眼泪。脚踝肿得厉害,掌心被磨破……身体一次次逼近极限。可电话挂断后,第二天依旧照常训练。后来他渐渐学会把这些辛苦留在心里,和家里通电话时,说得更多的是:“挺好的。”
2016年7月14日,曾嵘第一次正式执行降旗任务,那天他至今记忆犹新。
队伍整齐列队,随着口令响起,国旗护卫队队员从天安门城楼走出,迈过金水桥。“第一次走出天安门城楼,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广场上这么亮、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的所有注意力重新回到脚下,“当时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不能出错。”
顺利完成人生第一次正式降旗任务后,他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如果能让我再升一次旗,死而无憾。”

曾嵘在广州天河区的办公室,向记者介绍马靴
70周年阅兵,他走在护旗队伍前方
2018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仪仗司礼大队天安门国旗护卫队服役三年的曾嵘,被选为护旗手,也是在这一年,他获评“仪仗队十佳标兵”,父母被特邀到北京观礼。按照仪式安排,身着军装的他为父亲递上一双孝心鞋,送上一个拥抱。“我爸爸一直是一个很坚强的人,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2019年,曾嵘作为护旗手参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在阅兵式开始前一天下午,他把自己的马靴反反复复擦了很多遍,“恨不得擦得像镜子一样,要求晚上六点睡觉,我根本睡不着,特别兴奋。”10月1日清晨,70响礼炮响彻云霄,国旗护卫队官兵护卫五星红旗,从人民英雄纪念碑行进至广场北侧升旗区。曾嵘身着白色的海军军装,手执礼宾枪,稳稳地走在队伍的前方,接受检阅。

2019年10月1日,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曾嵘(左一)作为护旗手走在队伍前列接受检阅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握枪,手臂几近失去知觉,他仍以毫无偏差的动作走完了全程。“那天我想的不是骄傲自豪、不是自己帅不帅,而是怎样保证动作万无一失,完成当天任务。”曾嵘回忆。
服役五年内,曾嵘总共完成2900余场国家级仪仗司礼任务。2020年,他因身体原因选择退役。

曾嵘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受阅
从护旗手到升旗教官
退役后,曾嵘来到广州工作,生活渐渐回到普通年轻人的轨道。不同的是,身旁总有人问起他过去的经历。这样的交流越来越多,曾嵘意识到,真正吸引大家的并不是他执行过多少次重要任务,而是他所守护的那面五星红旗背后的故事。
在部队时,国旗护卫队的队训除了广为人知的“护卫国旗,重于生命”之外,还有一句“要把每一次升降旗都当作第一次升降旗来完成”。曾嵘时常用这句话警醒自己,“有些人一辈子可能就来看这么一次升旗。我不希望因为我状态不好,给他们留下遗憾。”退役后,这句话变成曾嵘内心的一个问号: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亲眼看到天安门的升旗仪式,自己能不能和战友们一起,把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的那份庄严感,带往更多、更远的地方?
“很多偏远地区的学校、单位缺少受过正规训练的升旗手。我们希望把规范、庄严的升旗仪式带到更多地方。”秉持这份信念,2023年,曾嵘辞去稳定的工作,在广州市天河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指导与各方支持下,他和退役战友在广州创办了“赤心国旗护卫志愿服务队”。“赤心”意为这群退役军人“专一的心智,赤诚的心”。他们开展学校国旗护卫队培训指导、爱国主义教育等活动,还推出了“百校百旗百讲”公益计划,希望在2027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到来前,走进更多学校,上一堂关于国旗与仪式教育的课。
这些年来,这群身姿挺拔的退役军人走过了全国许多地方。一路上,他们也不断遇见那些让自己重新理解“赤诚之心”的人。
在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天还没亮,曾嵘就看到手背上还残留着医用胶布的张桂梅校长已经在带着学生打扫操场,学校喇叭里播放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在江苏开山岛,他们见到了王继才烈士的遗孀王仕花女士。曾嵘在部队时,曾亲手接过开山岛守护的国旗。岛上的升旗场地十分狭窄,留给队员踢正步的距离只有几步,“但王继才和王仕花夫妇却在这里坚守了几十年,”曾嵘说,“其实国旗就飘扬在每一个普通的岗位上,飘扬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中。”

“赤心国旗护卫志愿服务队”在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
今年7月1日,当曾嵘赶往天安门广场时,他第一次按照普通游客的经验,为了一个更好的观看位置在人群中向前奔跑。
这一次,曾嵘不需要在心中默默计算步点,不需要时刻掐算着时间,也不需要反复提醒自己动作不能出错。他第一次有机会,认真看清身边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
“去天安门看升国旗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以前站在国旗下,我看到的是动作、时间、程序,是分秒不能差的使命。而现在回到人群里,我满眼都是一张张仰望五星红旗的脸庞。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曾嵘说。

《羊城晚报》2026年7月11日A5版人世间
来源 | 羊城晚报、金羊网、羊城派
记者 | 张晗
图片 | 受访者提供
实习生 |林业翔、周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