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郭子扬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瑞柠
走进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南海校区的纸文化馆,最夺目的展品并非纸帛,而是一套通体青绿的编钟。暖黄灯光下,十三件编钟由小及大一字排开,纹路古拙,包浆隐约。乍看之下,与博物馆中陈列的青铜编钟几无二致。
然而,若俯身细看,便会发现端倪——很难想象,这套精致考究的“青铜重器”竟全由废弃的瓦楞纸制成。编钟不仅形神兼备,甚至还能“发声”:只需伸手在钟下轻轻一晃,浑厚悠远的钟声便经由传感器流淌而出,恍若穿越千年。
编钟的作者,是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的退休教授、广东省造纸学会岭南造纸文化研究会副主任林润惠。在母校造纸专业成立七十周年之际,他将此匠心之作献予学校,并站在编钟前,亲自奏响了一首《东方红》。
制作这套编钟时,林润惠已年逾七十,而他跟纸已打了近六十年交道。这些年来,林润惠见证过传统造纸的轰鸣与汗水,也亲历了现代化转型的每一次技术跃迁。退休后,他仍旧坚守在手工时代的纸槽边,复原古法造纸技艺,又创新推出手工艺术纸品,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与纸的缘分。半世纪光阴,林润惠用坚持和热爱,写下一段属于自己的“纸短情长”。
于产业一线结缘造纸
林润惠与纸的缘分,可追溯至上世纪六十年代。1968年,14岁的他被学校安排到广州造纸厂“学工”,第一份活计是在原木车间里搬运木头。后来,他逐渐接触到蒸煮、抄纸等工种,在产业一线磨出了一身扎实的“手感”。
1977年,高考恢复,林润惠成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的一员。选专业时,他凭着在纸厂攒下的经验,选择走进广东轻工业学院造纸本科专业,成了该专业的一名学生。
此后的四十多年,“纸”成了他绕不开的字眼。1982年大学毕业后,他留校任教,先后担任全国轻工职业教育制浆造纸专业指导委员会主任、广东省造纸学会副理事长等职。即便后来担任十年副校长,行政事务繁重,他仍坚持教学与科研、编纂教材、奔走校企合作。
退休后的林润惠没有停下脚步。他把大半心力交给了建设纸文化数据库,更执着于一项近乎孤勇的事业——守护岭南古法造纸技艺。
复刻失传的岭南名纸
“很多人不知道,岭南曾是中国造纸的重要源头。”林润惠告诉记者,从宋代至清代,广州的纸行路、天成路一带是纸业繁盛之地,只是如今,那些“岭南名纸”的制法大多已湮没于机制纸的浪潮中。为此,林润惠专门成立了纸文化工作室,重新打捞濒危的纸史记忆。
林润惠的工作室位于广州荔湾的一处僻静之地。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几张废弃乒乓球桌拼成的工作台占了大半空间。桌面上,纸样、颜料、刀剪错落摆放。林润惠打开脚边的纸箱,一箱里层层叠放着晒干的植物茎秆,另一箱则是刚从山上采回的树皮,卷着边、还带着山里的潮气。
“古籍记载,广州曾用这些材料做‘流溪纸’。”他随手抓起一把深褐色的树皮说。广州从化吕田镇曾以“竹纸”闻名,当地甚至因造纸业繁盛被称为“纸峒”,所产即为流溪纸。然而,这门技艺早已中断,仅存于村民口头相传与文献残篇中。

2022年,林润惠带着学生来到从化莲麻村,在村干部与传承人路国忠的帮助下,依据口述史与文献记载,将流溪纸重新复原。2026年,流溪纸成功申报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彼时,林润惠兼任广东省造纸学会副理事长,同时参与《岭南文化辞典》编纂。查阅资料越多,他越觉肩上有不可卸下的重担:作为一代造纸人,要将这些文化瑰宝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传承下去。
然而,传承并非易事。大量古法纸种无存样,唯有在浩瀚古籍中寻觅线索,交叉印证。比如恢复香皮纸时,林润惠起初力求纯净,将杂质清除得一干二净。后来遍查古籍才发现,古人除杂不彻底,纸面散布黑点,故有“有纹如鱼子”的记载。他于是调整工艺,刻意复刻出那一道道独特的“鱼子纹”,还原了香皮纸本真的肌理。
为纸创造“新生”
多年来,林润惠坚持查阅古籍,研究地方府志,从全国各地寻找原料,逐一制定古纸的“复活”方案。香皮纸(蜜香纸)、苔纸、葛洪黄麻纸、坡棉纸……多类失传已久的古法纸种被成功复原。
在传承基础上,他又试制了多种新型手工纸——用乐昌农民收获后剩下的马蹄秆制成手工纸,用佛冈竹山葛粉厂的葛渣废料造出了葛渣纸,低碳又环保。他还用广州“市花”木棉花造纸,历经多次实验,林润惠最终用木棉花絮制出木棉纸。拿给书画家试用,反馈出奇地好——墨性足、白度佳,手感如丝绸般轻盈。
为了推动纸艺走到更多人眼前,林润惠想到了制作纸工艺品。高温高压下,纸浆有很强的模塑性,是打造工艺品的理想原材料。用纸打造编钟工艺品,便是在这个思路下诞生的。为求还原每一处细节,林润惠专门跑了好几趟博物馆,仔细端详真品;做成一件编钟后感觉太单薄,林润惠索性做了一套,由小到大共十三件。那如何让纸艺“发声”呢?林润惠尝试用传感器触发储存的各个编钟的声音。“运用红外线感应技术,不用接触就能发声。视觉体验有了,钟声也能亲耳听到。”
这套纸制编钟工艺品后来被林润惠带到上海国际奢侈品包装展上,许多外国参展商惊讶于纸制品竟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境地。在上海国际纸艺术交流会上,被林润惠的纸艺术及低碳艺术的理念所打动,一些外国纸艺术家当场跟他索要联系方式,有人甚至邀他出国交流。
如纸一般奉献自我
“很多人对造纸的印象,还停留在‘污染’‘伐木’上。这个行业被严重低估了。”林润惠记得,1968年在广州造纸厂实习时,工厂有五千工人,如今只有几百,产量却是以惊人倍数增长。“以前造一吨纸用几百吨水,现在只用几吨。以前砍树造纸,现在很多工厂用回收废纸——旧报纸、杂志、打印纸能实现百分之百再生。造纸厂早已成为资源循环利用的工厂。”
“造纸技术既古老又充满活力。纸的用途远比想象的宽广——它既是半成品,也是消费品,更是一种新材料。”林润惠介绍,广东纸及纸板产量占全国六分之一。“现在新能源汽车用的电池隔膜纸,是关键纸种;芳纶纸蜂窝复合材料,广泛用于飞机和高速列车;防水、阻燃等特种纸,越来越多地成为社会急需的新材料。”

如今,退休后的林润惠依然经常奔波在一线,心系母校人才培育事业。他在工作室里引入了很多在校的学生,暑期还亲自带着学生下乡调研。直至今日,他仍然坚持定期为学术期刊审稿、撰写纸文化的文章,与行业保持对话。
“历尽千劫难,洗胎化楮形。协君成大作,不屑抢功名。”这是林润惠创作的一首《咏纸》诗。“纸被人书写、涂抹,成就了无数名家和传世之作,自己却默默躺在一旁。它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他人成功。”这是林润惠对纸的理解,更是他大半生最贴切的注脚——此身如纸,既托起了古法技艺的来路,也承载着后继者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