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文学作家林贤治:没有自由感、痛感,文学便没有灵魂

来源:金羊网 作者:曾莉雯 发表时间:2026-06-28 08:45
金羊网  作者:曾莉雯  2026-06-28
林贤治接受专访,谈到多年来以鲁迅为中心的写作历程、个人思考,以及作家传记的写作要领、现代作家的价值重估等话题。

文/曾莉雯

传记文学作家林贤治长期坚持对鲁迅的研究和写作,出版了包括《人间鲁迅》在内的多部相关传记作品,最近他推出新作《巴金:激流一百年》,引起关注。

今年正值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林贤治日前接受专访,谈到多年来以鲁迅为中心的写作历程、个人思考,以及作家传记的写作要领、现代作家的价值重估等话题,对当下作家写作有启发意义——

为什么一直写鲁迅?

曾莉雯:1986年您出版了第一部传记——《人间鲁迅》,距今刚好40年,当年什么原因促使您有此写作?

林贤治:当时我的户口不在广州,有朝不保夕的焦虑感。在“文革”后期,鲁迅可以说在精神上拯救过我,所以当我面临困境时,便想通过阅读鲁迅和书写鲁迅来安慰自己。

谈到《人间鲁迅》的出版,得感谢两位老作家——岑桑和李士非先生。时任广东人民出版社社长的岑桑得知我写鲁迅传,亲自向我组稿。第一部将完成时,花城出版社总编辑李士非在全社选题会上透露了这个消息,提出由花城社出版。会间《随笔》主编黄伟经说唐弢也在写鲁迅传,李士非当即回话,公开说我写的鲁迅肯定要超过唐弢。唐弢是著名的鲁迅研究专家啊!其实,当时李士非根本不曾看过我的书稿。当某编辑室主任为此提出质疑时,他说岑桑同样没看过书稿,同样相信我能写好。那时,我寂寂无名,能得到两位前辈的信任和支持,确实很感温暖,也增加了精神上的压力,深感写不好对不起他们。这些老编辑重视小人物的精神,是我亲身感受到的。可惜的是,这种精神在现在的出版界已经式微了!

曾莉雯:《人间鲁迅》从1984年开始动笔,第一部在1986年就成书出版了。短短两年间您要处理有关鲁迅的大量资料,工作量难以想象。《人间鲁迅》可以说是鲁迅传记中体量最大的一部,您当初是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的?

林贤治:最初,我只想写一本薄薄的鲁迅传记,像罗曼·罗兰写的《贝多芬传》一样,藉以激励和支持自己。但当看了业已出版包括港台在内的十一二本“鲁迅传”,觉得不满意,缺陷太多。其实现代文学史上有很多“公案”,跟鲁迅直接有关的便很不少,例如《新青年》内部的意见分歧,鲁迅和郭沫若等在1928年的论争,鲁迅就《译文》事件与邹韬奋、茅盾等人的矛盾,鲁迅和左联的关系,鲁迅和周扬之间的恩怨纠葛,许多问题没有讲清楚,甚至刻意回避或设法掩盖,我觉得把所有这些纠正过来是一种责任,所以决定写大的,并且把重点、把更多的篇幅留给鲁迅的晚年。

鲁迅晚年的处境更复杂,而思想也更成熟,炉火炖青。我自认为在书中厘清鲁迅与左翼作家关系(包括茅盾、周扬等),并将所谓“两个口号”论争的实质性分歧说清楚,指出“自由人”与“第三种人”在鲁迅那里的微妙区别等方面,若不是最早,也应当是比较早的。总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人间鲁迅》总体上还是有一些新的发现。

曾莉雯:您说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可在鲁迅身上就是找不到任何缺点,现在还坚持这样的看法吗?

林贤治:我至今认为,鲁迅被指为“褊狭”“多疑”“好斗”“不宽容”等,其实所有这些都谈不上缺点,因为抽离了前提条件谈这些,很容易误人子弟。如何评价鲁迅?要看大的方面,要结合大的方面,要完整地体现他固有的思想人格。鲁迅的好友许寿裳曾经总结过他的几个特点,第一点就是“仁”,说他是一个有大爱的人,有悲悯心、同情心的人。看看他的小说《明天》《祝福》可以知道。那么,为什么要指责他“好斗”呢?他跟谁斗?他到底对谁、对何种势力不宽容?在鲁迅那里,爱恨情仇,界限是极其清楚的。

曾莉雯:这些年来您陆续出版了《鲁迅的最后10年》《反抗者鲁迅》等作品,几乎使用相同的材料,如何避开“炒冷饭”之嫌?

林贤治:为什么一直写鲁迅?其中有故事,有论说,也有随感。《反抗者鲁迅》是鲁迅的一本小传,原是一位书商邀我写的,结果写完后他竟不知去向,我白拿了他的稿费,想起来很歉疚。不过《人间鲁迅》80万字,一般读者不易阅读,《反抗者鲁迅》就算是它的缩写版吧。《鲁迅的最后10年》严格来说不算传记,是评传,评大于传。有人评价我这本书,完全跳出了鲁迅,是“思想评论”,我很同意这个看法。

为什么对巴金有微词?

曾莉雯:您用了两年就写出了鲁迅传的第一部,但新出版的《巴金:激流一百年》似乎酝酿了许多年,为什么?

林贤治:写《巴金:激流一百年》,首先是因为巴金作为一位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价值——他活了100多岁,跨过了两个世纪,他的生存环境,同时代人的命运,可以因他的一生而呈现出来。我对于历史一直是抱有兴趣的。但是,回顾我们的历史,包括个人历史,认真检讨起来,确实有不少失实的地方。在这里,史料是第一重要的。我希望借由旧的和新的史料,重现巴金的时代,他与他同时代人的真实面貌。当然,这里也还有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因为早前我说了一些批评巴金的话,包括对他的《随想录》,其实是不满于有人把它吹捧过甚。这个说法招来一些名流的批评。我当时没有回应,也觉得没必要回应。这些年找资料写成这部巴金传记,算是时隔多年的一个答复。我对巴金从来是敬重的,不会漫画化,不会“酷评”。《巴金:激流一百年》可以为我的这个说法作证。其中对《随想录》的分析与评价,自认为足以回敬那些认为我如何亵渎神圣的诳话。

曾莉雯:您对鲁迅的尊重近乎崇拜,为什么对巴金却颇有微词?

林贤治:我并非存心拔高一个人,或贬低一个人。倘若一个人被“神化”,比如鲁迅被高举入云,就应该回到人间;后来又把他“妖魔化”,同样地也应当还其作为人的本来面目。事实上,鲁迅就在那里,任何历史人物都在其固有的位置上,巴金也一样。传记作家或历史学家的使命只在于忠实地告诉人们这一切,就事实而言,尽可能做到不增加也不减省。

巴金在人格和思想观念,乃至感情方面,有他的矛盾性和复杂性。伟大的人物也都如此,并非通体光明。鲁迅也有矛盾,在现代人物中可能是矛盾最多、最复杂的一位。其中,有些是靠他严格的自我批判来解决的。巴金的缺陷也是固有的,我以传记的形式表现,并非有意破坏名人的形象,而是回到真实的他那里去。他从一个激进的革命者,到像他忏悔说的“奴隶主义者”,人生走了一个“之”字。这里的悲剧,有时代的原因,家庭的原因,当然个人的因素是主要的,不必讳言巴金的弱点。而指出其中的弱点,谈不上打破什么“滤镜”。历史并非完全的非黑即白,黑白分明,也有灰色地带,有幽暗难明之处。重现历史,要做到准确无误很难,但是至少要尽可能靠近。

曾莉雯:就您已出版的作品来看,从鲁迅到萧红到巴金,似乎倾向于选择主流的左翼作家群体?

林贤治:除了萧红,其他人物都是经由我严格选择的。萧红传记是为她“打抱不平”写的,而写鲁迅,巴金,包括王实味,都经过我仔细的考量,这三个人物贯穿起来,就构成了一百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他们的精神史、命运史,倒过来也可以充分地体现不同时代的政治史和文化史。

曾莉雯:如果说,“‘五四’至今还不到一百年,新文化传统断裂了,而人格是需要继承的”,那么,传记写作是否可以起到“人格教育”的作用?

林贤治:也可以这么理解。谈到传记的“人格教育”问题,严格地说,许多传记是失实的,不负责任的。许多人在立意写传的时候,就是从名人的角度出发,或者从个人利益出发,一味地歌功颂德。写传可以有立场,有倾向,有不同角度,但是,是非善恶,一点也不能含糊。所谓“人格教育”,不是说一定要“树立”一个“正面形象”才有意义,反面的、否定性的形象同样有意义,可以起到警醒的作用。传记写人,不能因个人的喜恶随意定性,写出真实,才会有说服力,对读者有所启发。

还有哪些作家的价值需要重新估定?

曾莉雯:您认为何为优秀的传记?

林贤治:一是得写好人,写好传主,要真实传神;二要有广度,要延伸到传记的人际关系、社会生活、政治文化环境等,有更广的涵盖面,甚至可以延至远古、国外;三要有思想深度,对社会人生有穿透力;最后,形式写法也很重要,要有文采,有艺术性。

曾莉雯:写好一部作家传记的关键是什么?

林贤治:第一要回到历史,写传记意味着你要接触到大量史料,要在史料中对当时的历史环境形成自己的看法。我写王实味时,除了阅读中国现代史、中共党史、苏共党史和共产国际历史、整风文献、马列研究院的院史、延安老人的回忆录等等之外,还买了很多份延安的地图、摄影集,特地到延安,到山西兴县,想尽办法回到历史,努力获得一种历史感;第二,我始终服膺克罗齐的说法:“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所谓历史感,其实也就是现实感。

曾莉雯:能不能给自己的创作做一个界定:学者型、作家型,或介乎两者之间?

林贤治: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学者型的作家,学者的身份是别人给的。我觉得最好的定位是“自由写作者”。写出来是第一位的,至于能否发表或出版,永远是第二位的。当然,可能的话,还是争取现在出版。

曾莉雯:您把鲁迅塑造成了“战士”,在生活中,您也是以“战士”的人格来鞭策自己吗?

林贤治:我承认,我有明确的目的性、方向性,有理想的目标,梦想的高度,但是,我不是什么“知识分子”,不是你说的“思想者”,不是“战士”。我只是一个还算正常的写作者、编书匠而已。自然,我会在书中努力放进唯我个人才有的东西。

曾莉雯:您觉得现代文学史上还有哪些作家的价值需要重新估定?

林贤治:我认为,在现代文学史上,师陀的价值被低估了。师陀的成就不在沈从文之下;此外,还有萧红的价值。有的被吹捧太高了,夏志清的书一来,张爱玲的地位大变——她有天分,文字也很好,对人性的认识和刻画有深刻的一面,但气局确实不大;钱锺书的《围城》也被捧得太高,居然有人在那里面寻找“存在主义”。我在一部书里,说到判断文学作品优劣层级的三个标准,依次是:自由感、文学性、悲剧性。至今,我仍然坚持这个看待作家和作品的标准。没有自由感,没有痛感,文学便没有了灵魂。

编辑:邬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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