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孙唯 实习生 杜沂鲜 罗思源
“七分考，三分报。”高考放榜后，志愿填报成为千家万户的头等大事。考生家庭的焦虑和海量招生信息形成的壁垒，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和直播间里催生出一大批网红“升学规划师”。他们高喊着“一对一冲稳保”“全方位护航升学路”，动辄坐拥几十万粉丝，声称能“将考生的每一分都用到刀刃上”。
然而，记者近日深入短视频平台直播间暗访调查发现，火爆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导市场背后，充斥着冒充名师、诱导打赏、低质服务等诸多乱象。不少耗费数千元购买服务的家长和考生，最终得到的只是漏洞百出的方案。
连麦全靠“打赏”，专业素质存疑
“欢迎进直播间的家长，刷墨镜排队登记，热气球写‘9个专业+9个院校’，刷跑车直接插队！”高考放榜当晚，记者进入某短视频平台账号“A-升学规划李老师”的直播间。屏幕里，这位“李老师”甚至连正脸都不向观众展示，直播画面仅是一张写着打赏规则的白纸。镜头中，一只手正拿着笔在纸质表格上缓慢地抄写院校名称。
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观看过程中，记者没有听到该主播进行任何关于高校特色、专业前景或录取规则的专业讲解，整个直播间沦为赤裸裸的“吞金游戏”。平台充值规则显示，一个“热气球”礼物折合人民币74.29元，而一个能获得优先咨询权的“跑车”则需要171.43元。评论区里，无数心急如焚的家长为了让孩子能尽早得到“名师指点”，持续刷着礼物。
记者随即以一名高考成绩刚过线、急需填报指导的考生家长身份向其发送私信，对方要求记者添加其微信。
添加微信后，记者表示考生是广东生源，希望能留在省内读个好学校，并报上了分数。面对记者的提问，对方在微信里言之凿凿地回复：“确定留省内吗？这个分数省内只有一所‘211’能去哦，暨南大学。”记者追问：“那华南师范大学呢？” 微信那头沉默了数分钟，才含糊改口：“也可以，我刚才看错了哈。”
连广东省内有几所“211”高校、各自的基本录取位次都搞不清楚，甚至需要客户去提醒，其专业程度高低不言而喻。
记者调查发现，短视频平台上的“志愿规划师”，不少是以盈利收费为首要目标，从业资质等缺乏官方核验渠道，真伪难辨。在“高考志愿填报张老师”的直播间，记者发了一个“省份+选科+高考分数”到评论区，主播要求“送两个墨镜（折合28.29元）”才给看方案。另一个名为“雪峰团队志愿规划刘老师”的账号，头像与简介刻意模仿行业头部名牌团队，而其主页竟然零作品。直播时，主播对家长的具体提问置之不理，只顾念引流词。
在志愿填报相关视频的评论区，还滋生出一条披着“高考公益互助”外衣的网络灰色产业链。多条高赞评论用完全一致的文案宣称“免费分享《报考指南》”，记者顺藤摸瓜添加了微信，对方在分享了百度网盘资料后，随即索要小额红包，并推出拉新返利模式：“（引导其他人）加我的微信，一个人（可获得）五毛钱。”
记者梳理套路发现，目前网络“志愿规划师”主要通过两种方式牟利：一是在直播间利用打赏疯狂收割，二是将流量沉淀到私域流量池进行高价“二次宰客”，给家长和考生带来了不小的隐患。
服务漏洞百出，罔顾考生前途
动辄数千甚至上万元的志愿填报付费服务，究竟是助力高考的神兵利器，还是收割焦虑的连环陷阱？记者调查发现，不少高价机构提供的服务内容漏洞百出，甚至为了自身利益不惜牺牲考生前途。
在社交平台，网友“你开心吗”向记者反映，其高考预估450分，仅刚过本科线。她表示，其母亲被网红直播间不实内容误导，全然不信子女梳理的真实就业与招生政策，反而笃信短视频博主渲染的“信息差”噱头，认定机构掌握特殊录取渠道，450分也能通过“内部门路”帮助考生稳妥录取，就读电力、铁路类专业。毕业后可入职城区办公室岗位，月薪稳定四五千元。“你开心吗”反复向母亲解释，高考投档由省考试院电脑系统统一操作，不存在花钱保录的渠道，网传230分低分上本科的视频只是引流噱头。“但我妈仍旧坚持国企稳定优先，还说辛苦可以慢慢熬，指责我想法幼稚、盲目自信。”“你开心吗”言语之中充满无奈，“她已经打算缴纳费用购买志愿填报机构的服务了。”
网友“qq鱼”也讲述了自己的志愿填报经历。该考生表示，其2025年高考分数仅超本科线数十分，因选科限制，报考公办本科难度较大。为此，她和家人进入了一家志愿填报服务直播间，咨询了某机构，对方再三打包票，承诺可以帮忙填报公办本科院校。为争取升学机会，家人缴纳数千元高额服务费用并签订了服务协议。
可正式填报当天，考生发现咨询现场多为临时招募的兼职人员，全程机械操作填报工作，毫无专业度可言。负责人简单筛选院校，随后便将她的填报业务直接转交给现场的兼职人员处理。考生查询后发现，负责人此前推荐的院校无一符合报考条件。面对失误，该机构非但没有整改补救，反而劝说考生放弃本科、就读大专，还声称可帮忙对接公办大专资源。
花费高价购买本科填报服务，最终只得到就读大专的荒唐建议，且机构明确拒绝退费。无奈之下，“qq鱼”在填报截止前自行重新填报，才避免错失本科就读机会。“qq鱼”向记者愤慨吐槽：“这些机构打着名师亲填、公益指导的幌子招揽客户，收费后就敷衍甩锅，服务质量与宣传严重不符，乱象丛生、坑害考生。”
市场乱象丛生，涉嫌多重违法
针对当前网络高考志愿填报市场泛滥的虚假宣传、诱导消费、服务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广东省律师协会商事犯罪预防和辩护委员会委员马新国指出，一些网红主播已涉嫌人设造假、虚假营销等多项违法行为。
针对直播间“打赏插队、私域高价收费”的主流模式，马新国认为，其暗藏民事与刑事双重风险。“平台刷礼物优先咨询属于不合理诱导消费，相关打赏属于附条件服务费用，家长可依法起诉追回。主播私域接单、无正规合同、虚构专家身份提供劣质服务，构成消费欺诈，消费者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主张撤销合同、全额退款。此外，私人账户收款、不开发票的行为，涉嫌偷税漏税，将面临税务追责。”马新国表示。另外，无证大规模开展有偿填报服务涉嫌非法经营罪；机构为规避“滑档包退”退费承诺，刻意压低志愿梯度、迫使考生高分低报的行为，可直接佐证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大幅提升诈骗罪的定罪概率。团队协助话术培训、账号运营等引流行为，可构成诈骗共犯或帮信罪。
马新国提醒，受害家长和考生需固定五类核心证据：直播录屏与宣传截图、主播实名及收款信息、转账打赏凭证、劣质填报方案对比记录、沟通冲突及拉黑记录。维权可分层推进，依次通过平台举报、12315/12345行政投诉、消协调解、司法诉讼、刑事报案逐级追责。同时，平台未尽审核监管义务需承担连带责任，监管部门可依托黑名单、跨部门惩戒机制，清理违规账号、斩断灰色利益链。
“家长和考生无需迷信高价网红填报服务。”中国科学教育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表示，部分市面商业填报与专业公益指导差异巨大，商业机构以逐利为核心，仅靠分数机械匹配院校，主打短期功利填报；而科学的志愿填报，必须兼顾考生潜能特长与行业社会需求，立足长远发展。在他看来，行业乱象滋生的根源，是高校与考生间信息不透明、招生信息存在模糊区间，才让各类商业机构有机可乘。“建议考生和家长摒弃唯分数的功利思维，摒弃单一信息渠道，多方咨询班主任、在校学子，交叉验证信息，先梳理自身优势潜能、调研行业长期趋势，再结合分数划定报考范围，通过个人特质、社会需求、分数区间三重维度筛选，就能科学完成志愿填报，避开各类填报陷阱。”